第40章 我只是看她可憐【二合一】
宋文安站在階上，把宋清月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髮髻一絲不亂，衣裙上沒有褶。
她站在午後的日影里，小臉很白淨，衣服也乾淨，居然一點苦頭都沒有吃到？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閱讀
宋文安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他原以為會看到別的。
跪腫的膝，哭紅的眼，被茶水潑過的衣襟，或者至少是一副被磨掉了氣性的樣子。
他出門前甚至想好了要怎麼「驚訝」，要怎麼「心疼」。
結果她乾乾淨淨地回來了。
很可惜，她根本就沒有給自己發揮的機會。
「父親。」宋清月喚了一聲，聲音也和平時一樣，不高不低。
宋文安走下石階，伸出手去扶她。
手懸在半空，宋清月已經自己站定了，他便順勢把手落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
「回來就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溫得很，「為父正要出門。」
「出門？」
宋清月看向宋文安。
「去淮陽王府接你。」宋文安嘆了口氣，「那天的事情是為父糊塗，為父居然一時忘記了淮陽王郡主是個什麼樣的人，還敢應下，讓你前去。世子遣人來請你的時候，為父一時沒回過神來。等想明白了，車已經走了。這一上午，為父心裡不安，坐也坐不住，正要套車過去，你倒先回來了。」
他說得十分真誠，甚至雙眼還一直在宋清月身上打量，邊看還邊說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就像是真的很關心宋清月一樣。
宋清月垂著眼，應了一聲：「讓父親掛心了。」
「再怎麼說你也是我的女兒。」宋文安的手仍搭在她肩上，語氣沉下來，「無論淮陽王府是什麼脾性，無論那邊怎麼待你，為父總會護著你，我還能讓他們欺負到你的頭上來了不成？」
宋清月抬頭看他。
她看得不算久，也就一息。
宋文安被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
一時之間，他沒來由得生出來些唏噓。
真是奇怪了，他還能被一個鄉下的丫頭片子給唬住？
他收回手，轉了話頭：「送你回來的，是錦麟衛的人？」
「是。」
「錦麟衛的馬車，怎麼會停在王府門口？」宋文安的語氣像是隨口一提，眼睛卻盯著她的臉，「清月，我看你與池宴倒像是舊識。」
宋清月想了想。
「池指揮使今日恰好去王府辦差。」她說，「辦完差出來，見我站在門房底下等車，便順路把我帶回來了。」
「他說是順路，剛好載我一程。」
宋文安點了點頭，心裡卻冷哼一聲。
錦麟衛指揮使，從淮陽王府回錦麟衛衙署，繞兩條街，多走一炷香的時辰，叫順路？
這話敷衍得連敷衍都算不上，可他挑不出錯處。
他心裡那點火氣，就這樣被一句「順路」堵在了胸口。
上不去，下不來。
一個和她毫無干係的人，憑什麼替宋家把人從王府里撈出來？
他倒是真是小瞧了自己這個從小就被養在村子上的女兒，真是好手段，連池宴都勾搭上了。
「既如此，」宋文安終於笑了，笑得很和煦，「明日備一份謝禮，你親自送去錦麟衛衙署。人家幫了你，禮數不能缺。」
這話說得好聽，實則還是在試探宋清月與池宴的關係罷了。
宋清月看向宋文安，從前她怎麼就沒有發現這張清俊儒雅的容貌居然這麼虛偽？
虧他慣會裝成慈父的模樣。
宋清月卻是照舊那副樣子：「是。」
她答應得太乾脆，宋文安反倒沒了話。
他退開半步，重新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裙邊。
那裡有一線素色的布，比裙色略深，從褶子底下露出很窄的一條。
他皺了皺眉，還沒看清，宋清月已經側身行禮，把那線遮了回去。
「父親，女兒衣裳上沾了塵土，想先回去梳洗。」
「去吧。」宋文安擺了擺手，「好好歇著。」
宋清月行禮退下。
轉過廊角時，她走得並不快，可宋文安看得出，她右腿落地的分量比左腿輕。
他站在原地，臉上的慈和一層一層褪下去。
回到書房，他從案上拿起一方疊好的素帕。
那是他出門前備的，準備帶到淮陽王府給她擦眼淚用好好安慰她的工具。
他在手裡捏了一會兒，最後扔進了火盆。
帕子卷了邊，很快燒成一小團黑。
「毫髮無傷。」他低聲念了一句，像是把這四個字嚼碎了。
-
馬車過了宣武門，輪子壓在青石上，一格一格地響。
陸從坐在車轅上，手裡松松握著韁繩，忍了半條街，到底沒忍住，回過頭來掀了半幅車簾。
「大人。」
「說。」
「您不是說，您不喜歡宋二娘子麼？」
車廂里靜了一瞬。
池宴靠著車壁，一條腿屈起，另一條隨意伸著。
他眼皮抬了抬，像是被這句話煩到了。
「不然？有人跟你說我喜歡她麼。」
「那您今日去王府不就是為了那宋二娘子嗎？」
「看她可憐。」池宴抿了抿唇，聲音懶得很，像把話隨手丟出去，「被罰跪在後院廊下，連把傘都沒有，我路過，順手而已。」
「順手。」陸從把這兩個字學了一遍，學得毫無敬意。
池宴懶得理他。
可他自己心裡，卻忽然想起半個時辰前的一樁事。
那時宋清月在馬車裡，他給她遞了藥膏，讓她回去用在膝蓋上，跪了半個時辰，膝蓋肯定是挨不住的。
她先是否認，隨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然後抬手把裙裾往上撩了一點——只一點，露出一截素綾護膝，針腳細密，她是早就有準備。
說這話時她神色一點不窘，甚至有點自得：「我自己縫的，裡頭絮了新棉。跪半個時辰綽綽有餘。」
她說的過於驕傲自豪，池宴現在想到她那狡黠的模樣唇邊還是忍不住勾起。
女孩說完就把裙子放下了，就像是得了獎賞跑來炫耀的小孩兒。
不過的確是個小孩。
池宴當時沒說話，只覺得宋清月遠比他想的有意思多了。
一個被叫進王府磋磨的人，進門之前先給自己縫一副護膝，被放出來的時候，不哭不求不訴苦，先想著怎麼不落人口實，再把底牌亮給一個外人看，亮得那麼坦然，像篤定他不會拿這事去刺她。
嘖，她好像有點過於相信自己了，池宴之前的那個猜想又加深了一些。
想到此處，池宴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又壓平了。
「大人。」陸從又開口。
「你今日話很多。」
「屬下就是不明白。」陸從乾脆把車簾全掀了，「您要是不喜歡她，那盒玉樞膏是怎麼回事？那東西宮裡一年才賜下來幾盒，您自己肩上那道舊傷都捨不得多抹，轉手就給了她。宋二娘子自幼養在鄉下，想來也不知道這東西有多麼金貴，您為什麼不說，白白浪費了您心意。」
車廂里靜下來。
池宴抬眼，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火氣，可陸從後頸一涼，立刻把帘子放回去，縮著脖子嘟囔：「屬下多嘴。」
「駕車。」
「是。」
車輪又滾起來，壓過石板，一格一格。
隔了好一會兒，車廂里才傳出聲音，低得幾乎被輪聲蓋住。
「回府以後，把庫里那盒沒開封的也拿出來。」
陸從一愣：「大人？」
「送去宋府。」池宴眼睛閉著，說的自然，絲毫沒有不好意思。
陸從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說「不喜歡」三個字，只悶悶應了一聲。
--
淮陽王府的祠堂，比前院冷得多。
雲姿跪在蒲團上，已經跪了三個時辰。
香案上的燭燒到一半，蠟淚順著銅台淌下來，凝成一層一層的白。
她背脊挺得筆直，臉上看不出怒，也看不出委屈，只有一點極薄的紅，浮在眼角。
聖旨是池宴帶過來的。
聖旨的措辭很客氣：「郡主少年氣盛，宜靜養省思，著閉門三月，食邑減半。」
可是說話的人，卻絲毫不客氣，冷冷盯著自己，像是為什麼人出頭。
打她的，不是聖人。
是池宴。
她實在想不到自己究竟哪個地方得罪池宴這座煞神了。
唯一想到的就是那日在蘭山寺，她與宋清月吵了一架，她讓人去打宋清月。
此後，聖旨就接二連三的來。
她不信，好端端的，聖人為什麼會注意自己。
原本她今日也是想找宋清月復仇的，但是沒有想到，池宴來了，
門被推開，風灌進來，燭火晃了一下。
「都出去。」
雲宸的聲音。
帘子落下，腳步一聲一聲近了，停在她身側。
雲姿沒抬頭。
「哥哥。」
「跪著做什麼。」雲宸蹲下來，手伸過來，捏住她白嫩的腕子，一寸一寸收緊，「起來。」
「可是聖旨……」
「聖人的旨讓你閉門省思，可這裡到底是淮陽王府。」
她這才抬眼看他。
雲宸剛從宮裡回來，一身朝服還沒換，腰上玉帶壓著，眉骨上有一道很淺的疤。
那是三年前替她擋鞭子留下的。
他看著她，眼神很沉，沉得讓人不敢對視。
「哥哥，」她說，聲音很輕，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楚，「你替我報仇，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她很驕橫，知道雲宸寵著她，所以一遇到事情就找雲宸。
祠堂里安靜得聽得見蠟燭芯子噼啪。
雲宸沒有立刻答。
他鬆開她的腕子，站起身，走到香案前，把歪了的香燭扶正。
火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眉眼全落在陰影里。
「你要我怎麼報。」
「池宴。」雲姿說，「我要把他的手給廢了！他今日好生得意！他算是什麼東西！」
「池宴是聖人手裡的刀。」雲宸回過頭，「動他，就是動聖人。」
「那就先不動他。」她仰著臉，笑得天真，「動他最在意的人。」
雲宸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達眼底。
「你倒是想得快。」
「想了三個時辰。」
「想明白了嗎？」他重新蹲下來，這回是平視她，手指扣在她下頜邊，很輕，卻不容她躲。
雲姿的呼吸滯了一瞬。
「讓你在外面收斂些脾氣，你就是不聽。」
「我……」
「你沒有。」雲宸的聲音幾乎算溫和，「你只是從小到大被寵壞了，所以隨心所欲。」
他鬆開手。
「這仇我可以替你報，但從今往後，你要應我一件事。」
「什麼。」
「往後你做的每一件事，先問過我。」雲宸盯著她，「包括你要恨誰，要動誰，要怎麼動……我不點頭，你不許出手。」
祠堂里靜了很久。
雲姿跪在那兒，指甲在袖子裡掐進掌心。
她這一生沒向誰低過頭，除了眼前這個人。
「好。」
「說清楚。」
「……我應你。」
雲宸這才直起身，把腰上那塊玉佩解下來，塞進她手裡。
玉是暖的，還帶著他的體溫。
「起來。」他說。
雲姿撐著地站起來，腿一軟，被他一把撈住胳膊。
等她站定了，那隻手還在她臂上，沒松。
「哥哥。」
「嗯。」
「你打算從哪裡下手。」
雲宸終於鬆開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檻處才停下來。
「池宴今日從王府把人帶走了。」他說，「那個宋二。」
「那我們從她下手。」
「不急。」雲宸跨出門檻。
-
夜色已深，懷竹閣的燈還亮著。
宋清月坐在床沿，把護膝解下。
就算有護膝護著，可是到底跪了半個時辰，她膝上兩片淤青，青里透紫，她自己看了兩眼，把裙擺放下，不看了。
桌上放著那盒膏藥。
這是池宴白日裡給她的藥膏。
其實她那個時候很不想要的，但是池宴還是給了。
宋清月想，池宴手中握著自己的把柄，所以她不能與池宴鬧得太難看，便就收了這個藥膏。
或許池宴也意識到了她上次在衙署做的過了。
不過今日聽池宴說沒有不喜歡糕點的時候還是很高興的。
畢竟要是真的不喜歡，可是蔑視她的廚藝。
窗外有極輕的一聲響。
她抬眼：「誰？」
沒人答。
過了片刻，門縫底下推進來一個小小的青布包。
她走過去撿起來，解開後，發現裡面是另一盒膏藥，一模一樣的銀蓋。
宋清月站在門後，捏著那盒子，站了很久。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燈芯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