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生盼頭
秦然捧著熱氣騰騰的飯碗，抬眼看向垂手站在跟前的姐妹二人，眉頭微挑：「你們也吃啊！怎麼都不吃？」
裴青顏微微低著頭，聲音輕細，帶著幾分拘謹：「二郎你先吃，我們不餓。」
可裴青瑤那點心思哪裡瞞得住他。
小姑娘目光不由自主黏在他碗裡雪白的精米飯上，喉結悄悄滾動，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眼巴巴的模樣全都落在秦然眼裡。
秦然心裡一下明白了，臉色沉了幾分：「你們不會就只給我煮了一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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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青顏身子微微一僵，嘴唇翕動，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我們……」
一旁的裴青瑤慌忙垂下腦袋，手指緊緊攥著粗布衣角，不敢應聲。
家裡精米珍貴，她們想著緊著秦然先吃，自己打算熬點糙米湯對付過去。
算了！
扒拉兩口翻了翻鍋爐直接提著弓出門。
「姐姐，他這是要去打獵嗎？」
……
靠近山裡的地帶一片荒蕪，入目儘是光禿禿的山石，幾乎寸草不生。
饑荒連年，但凡能入口的野菜、草根，早就被逃難和附近村的人搜颳得一乾二淨，連根細草都很難尋到。
再加上寒冬大雪覆野，四下白茫茫一片，更是斷絕了尋常吃食的來路。
秦然踩著厚雪，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走了許久，才踏入林木茂密的深樹山頭。
山林間積雪沒踝，潔白的雪面上印著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獸跡，有野兔細碎的爪印，有狍子、野鹿踏出來的蹄印，還有幾道交錯雜亂、帶著幾分兇險的狼蹤。
看見這些腳印，秦然頓時兩眼放光，凝神在林間四下搜尋。
不多時，前方一處矮灌旁，三隻灰兔正埋著頭啃食殘枝。
秦然心中一喜，悄無聲息取下背上的硬弓，穩穩紮住下盤，彎弓搭箭，目光鎖定其中一隻。
指尖鬆開——
「咻！」
箭羽帶著風聲從指間竄出，精準落下，鋒利的箭頭直直穿透，將那隻灰兔子牢牢釘在積雪地上。
餘下兩隻野兔受驚，猛地一躥，朝著密林四散奔逃。
秦然飛快重新搭弓，再次放箭。
嗖——
這一箭落空了。
等箭矢抵達，另一隻兔子已經躥入樹叢，跑得不見蹤影。
秦然快步小跑來到獵物跟前，先了結了兔子最後的痛苦。
兔子有個三四斤，並不肥，看來這寒冬臘月的兔子吃不到東西。
又從懷中摸出一個粗布小包，抓出一把乾燥的草木灰，仔細撒在血跡之上，遮掩血腥氣息，免得山中猛獸循著味道追蹤過來。
從前跟著大哥秦陽進山，平日裡也常聽村里老獵戶閒談，耳濡目染之下，這些保命的門道他都記在心裡。
這黑葉山深處藏著兇險，有吃人的猛虎，還有性情凶暴、會掏肝傷人的熊瞎子，一點大意不得。
把獵到的灰兔用草繩捆好，搭在肩頭，繼續在林間搜尋下一個目標。
可足足耗了小半響，眼睛看得發酸，連一根獸毛都沒能再撞見。
這一片淺山附近，想來已經沒有獵物了。
想要再有收穫，只能往林子更深處走。
秦然心裡清楚，深山裡頭兇險重重。
以他現在這點粗淺的箭術和一身尚不算強健的力氣，半點托大不得，凡事必須步步小心，穩妥為先。
他踩著積雪停下腳步，呼出一團白茫茫的白氣，低聲自語：
「怪不得村里別的獵戶都不肯守著山林，反倒外出尋活做工去了。」
他低頭看了看肩頭這一隻兔子，心中感慨。
像這樣打獵，收穫全憑運氣，十次進山九次空，靠著這個想要撐住一家人的口糧，實在是太難太難了。
今天有這一隻兔子，一家人便能吃上一頓葷腥。
至於獵物，等明日再進山碰碰機緣。
寒冬時節，村里大半人家都閉門縮在屋中貓冬，山野小路冷冷清清，一路行來，連半個人影都不曾撞見。
家門口，裴青顏和裴青瑤正立在院子口，時不時踮腳朝著山道方向眺望。
風雪颳得她們臉頰通紅，心裡一直懸著，放心不下進山的秦然。
積雪深厚難行，深山之中又多猛獸，秦然孤身一人外出打獵，萬一遇上兇險，連個幫忙搭手的人都沒有。
遠遠看見山道上那個扛著獵物的身影，姐妹二人臉上同時湧上喜色，懸了許久的心，總算稍稍落了下來。
「快進屋，別在外面吃風了！」
秦然望著姐妹二人凍得通紅的臉頰，單薄的粗布衣裳根本擋不住凜凜寒風。
心想，明天一定要去鎮上採買些過冬的物資。
裴青顏目光落在他肩頭捆著的灰兔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語氣里藏不住歡喜：
「二郎，你打到獵物了！」
「是啊，今晚咱們有肉吃了。」
一旁的裴青瑤仰著小臉，滿眼崇拜，輕聲讚嘆：「阿郎真厲害。」
「這兔精的很，沒想到二郎這麼厲害。」
「別杵在門口站著了，趕緊進屋燒火，把兔子收拾出來。」
……
灶房裡，裴青瑤蹲在灶前添柴燒水，火苗舔著灶底，映得她小臉暖融融的。
秦然按著野兔，利落放血、剝皮。
裴青顏在一旁打下手。
看著那張完整厚實的兔皮，輕聲說道：「二郎，這兔皮可是好東西，能給你做一雙靴子。」
「那就看大嫂的手藝了！」
秦然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皮子，心裡清楚，這年月，皮靴、皮衣全靠自家親手鞣製縫製。
只是單單一張兔皮料子不足，勉強湊一雙靴子都緊巴巴的。
看來明日進山要往更深處去碰碰運氣，多獵些帶皮的野物，攢夠皮子，也好給屋裡三人都做上禦寒的皮衣。
兔肉打理乾淨，血水沖洗妥當，一併交給姐妹二人拿去灶上烹製。
交代完畢，秦然取過牆角的長弓，走到院中開闊處，繼續練習箭術。
箭術還是太菜。
不然可以獵三隻兔子的。
嗖——
嗖！
不絕入耳。
裴青顏目光靜靜落在院中那道尚顯青澀、才剛成年的背影上。
心底卻緩緩漾開一股陌生又安穩的幸福感。
從前她總活在惶惶不安里，不知哪一日就要被官府重新分派，前路茫茫，生死難料。
可眼下看著他握弓練箭的模樣，沉穩踏實，不再是從前那個動輒暴怒打人的二郎。
她輕輕抿了抿唇，心裡悄悄生出期許，這苦寒難熬的亂世里，往後的日子，好像有了一絲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