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條腿的林石
沉重的踩踏聲，秦然眼角餘光一掃，心頭驟然一緊——竟是兩頭黑熊！
兩頭黑熊的目光一下子鎖定了地上的兩人，邁開笨重卻迅猛的步子直衝過去。
眼下大雪封山，林子裡能尋到的吃食寥寥無幾，它們早就餓紅了眼。
對飢腸轆轆的黑熊而言，眼前這兩具屍體，無異於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兩頭黑熊圍著屍體打轉，粗重的呼哧聲響在寂靜山林里格外清晰，甚至低低嘶吼著，像是為了這份突如其來的食物興奮撒歡。
……
裴青瑤頂著黑眼圈，她望著地上那隻肥壯的黃羊，掩不住滿臉驚喜，聲音又輕又甜。
「這麼大的黃羊，阿郎，你也太厲害了！」
一旁的裴青顏蹲下身，伸手碰了碰緊實的羊肉，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價錢，抬眼看向秦然，柔聲勸道：
「二郎，這隻黃羊要是拉到鎮子上去賣掉，差不多能換半貫錢呢。」
秦然低頭拍了拍黃羊結實的脊背。
「不賣了。咱們自己吃。剩下的肉切成條風乾，存起來，慢慢吃。」
秦然看著窗外連綿的寒雪，隨口開口。
「對了，咱們在家挖一個地窖，方便存放吃食。」
裴青顏和裴青瑤不由得對視一眼，雙雙大眼瞪小眼，心裡都有些疑惑。
家裡不過才三口人，哪裡用得著這般大費周章，存那麼多東西？
秦然瞧出她們的心思，神色沒有鬆懈，聲音平緩而認真。
「這幾日我多進山打獵，打回來的肉都切成條風乾，一併放進地窖存著。咱們手裡有糧有肉，心裡才踏實。而且現在的糧價比肉還金貴。」
當然，秦然說的是精米，很多人吃的還是糙米。
只是聽罷這話，裴青顏眉間依舊擰著，聲音輕輕帶著幾分猶豫。
「二郎，咱們家裡現下已經存著糧食。等這層雪化開，我和瑤瑤便到坡上去挖些野菜，省著些用，撐上一段時間不成問題。再說開春之後，糧價定然會跌下來，不必這般拼命。」
她抬眸望著秦然，眼裡藏不住惶恐與牽掛，放低了聲音勸著。
「你就別再往深山裡去了。都聽說這山里藏著老虎、熊瞎子，往年就有獵戶進去，再也沒能回來，被野獸吞吃了……」
秦然心裡清楚，她是實實在在放心不下他，怕他一進山就遭遇不測。
他沒有立刻反駁。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從前那個任人欺辱的模樣，就算真的撞上猛虎黑熊，他也有信心，護著自己全身而退。
「你們不用擔心，我也只是在山外圍邊緣碰碰運氣，明天我多叫幾個人一起去。」
……
「吆，這不是秦家二郎！今天怎麼沒去打獵？」
剛走出院門沒多遠，一道尖細的聲音就攔了過來。
秦然抬眼一瞧，可不正是黃翠翠。
張家屯子出了名的碎嘴子，誰家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出半個時辰就能傳遍整個村子，妥妥的屯子裡的情報專家，走到哪兒閒話就跟到哪兒。
運氣真好！
秦然淡淡一笑，抬手揚了揚手裡拎著的一塊帶著新鮮血痕的肉，應聲回道：「今天運氣好，已經回來了！」
黃翠翠瞥了一眼那塊肉，嘴角撇了撇，滿臉的不信，語氣裡帶著幾分酸溜溜的譏諷：
「切！怕是壓根沒敢進山吧，指不定這肉是你昨天從鎮上買回來的！使勁造吧，靠著秦陽那點撫恤金揮霍，我倒要看看，這點錢糧夠你吃多久！」
秦然懶得跟她爭辯，只當耳邊刮過一陣風，沒有再接話，徑直往前走。
餘光掃到一旁牆根下的李二蛋，那人看見秦然望過來，眼神慌忙躲閃，不敢和他對視。
秦然不動聲色看了他一眼，沒有停下腳步，自顧自走開了。
張家屯裡頭，軍戶並不只有秦然一家。
還有一戶，正是他此番要登門拜訪的人家。
秦然走到林家院前，抬手輕輕搖了搖院門，開口喚道：「小峰在家嗎？」
院內一陣輕微響動，不多時，林小峰從裡面走了出來。
「秦然！你來有什麼事情嗎？」
林小峰開口問道，聲音悶悶的。
他眼底泛紅，眼皮微微發腫，明顯是剛剛哭過，看得出來，此刻心情極差。
「小峰，我找一下石哥，方便嗎？」秦然輕聲開口。
屋裡傳來一道略顯疲憊的聲音：「進來吧！」
秦然走入屋內。
屋子裡光線昏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土炕之上，林石平躺著。
此刻他只剩下一條完好的腿，右側空蕩蕩的褲管捲起，另一條腿，已經沒了。
傷口處雖然已經用粗布包紮妥當，可依舊有暗紅的血絲，滲了出來。
林母坐在炕邊的小板凳上，肩頭不住地聳動，不停擦拭眼淚，壓抑的嗚咽聲斷斷續續。
去年她才飽嘗喪夫之痛，如今兒子從邊關回來，卻落得斷腿重傷，這接連的打擊，幾乎要將這個婦人壓垮。
旁邊一個女人，正是林石的妻子。
林石和秦然的兄長秦陽，當初是同一批入伍的軍戶之兵。
邊關廝殺兇險，秦陽埋骨沙場，而林石僥倖撿回了一條性命。
他昨日才被送回張家屯子。
只是秦然昨日回來時太晚，沒有見到林石回來。
秦然本來還想問的戰事細節，可瞧著林石這個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終究不好在這個時候開口。
「石哥！」
他低聲喚了一聲。
石哥抬眼看向他，眼底藏著倦意，先一步看破了他的心思：「秦然，你是想問邊關的戰事吧！」
秦然微微一怔，隨即鄭重地點了點頭。
「說來也是造化弄人，我和秦陽一同入營，卻沒能分到一處。」
林石長長嘆出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尾音里藏著後怕：「我早年學過騎馬，被挑去了輕騎，跟著踏白的弟兄探哨。
秦陽是步卒，分派在了沙河的駐營。」
說到此處，林石喉結重重滾了一下，面色驟然沉凝：
「這一次沙河遭了突襲，打得慘烈至極，我們也撞上了晉人的游騎，猝不及防，被他們襲殺，20人的小隊，只有數人活下來。」
「這次不過是小規模試探襲擾，真正的大陣仗，還在後頭呢。」
林石聲音沙啞，眼底儘是劫後餘生的寒涼，他定定看著秦然，語氣沉重：
「再過一月，你和小峰都要趕赴前線，到了戰場上，別的都別想，先顧好自己的性命。」
話音一頓，他扯出一抹極苦、極頹的笑，滿是疲憊與自嘲：
「如我這般殘敗模樣，苟延殘喘、生不如死，倒不如當初死在沙河荒野，反倒乾淨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