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進山找人

  秦然沉默片刻，「石哥，活著便還有指望，能活著回來，本就是萬幸。傷勢總能熬得過去，留著性命，才有家，小峰上了前線也無後顧之憂。」

  同為軍戶，秦然很清楚，沒了性命，家也就沒了。

  「我這般模樣，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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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石垂著眼，肩頭微微垮著，聲音低沉沙啞。

  他緩緩抬眼，又道：「我回來的路上，魏博又在徵發丁壯，燕王、趙王早就不聽官家調遣了，如今聖上有意燕趙之地，可河東的晉王又在虎視眈眈，誰也說不準，這場戰事，要綿延到什麼時候。」

  這番話一字一句落進耳中，秦然的心猛地一沉，沉到谷底。

  朱溫這是在作死的路上越走越遠了。

  眼下正是開平四年的年末。

  按歷史軌跡，趙王王鎔本無反叛梁國的心思。

  可如今梁軍強占深、冀二州，逼得對方走投無路，想來怕是已經同晉王聯合。

  林石他們在沙河遭遇的襲殺，就是晉王為安撫趙王之心，主動出擊襲擊梁軍，以此拉攏趙王，還有義武的北平王。

  想想接下來要面對的柏鄉之戰，秦然頭疼。

  可是現在的處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個月。

  只怕是等不到一個月了。

  秦然走出林石家。

  迎面便撞見一伙人簇擁著走來。

  為首的正是村裡的里正秦海，他面色凝重，步履匆匆，顯然是有重要的事。

  秦海看見秦然，立刻上前，眉頭緊鎖開口問道：「秦然，方才李二蛋說張洋和張大兩個人跟著你一同進山了，你可知道他倆在哪裡？」

  秦然面色平靜，不慌不忙回話：

  「不清楚。我今日在黑葉山外圍轉了一圈，雪深路滑，沒敢往山林深處去。」

  微微蹙眉，故作詫異道：「他倆也進山了？今日風雪這麼大，山路難行、鳥獸匿跡，只怕他們二人也要空手而歸了。」

  話音剛落，一旁站著的黃翠翠立刻撇了撇嘴，語氣帶著幾分悻悻與輕視，高聲插了句嘴：

  「我就說呢，原來是只在外頭溜達了一圈，我還以為你真有本事進山打到獵物呢，鬧了半天啥也沒撈著。」

  秦然順勢垂下眉眼，面上露出幾分靦腆不好意思的神色，模樣謙遜窘迫，好像裝逼被揭穿了一樣。

  周遭幾人聞言也低聲議論兩句，大雪簌簌落下，天色也漸漸沉了下來。

  里正秦海臉色徹底嚴肅起來，眉頭緊緊擰起，沉聲道：

  「這種大雪天氣，深山之中太過兇險，極易迷路陷雪，不能再耽擱，速速喊上村里幾個年輕力壯的後生，咱們進山去找人！」

  地上落雪已經厚了。

  山道上零星的腳印，已被層層覆蓋。

  大夥開始紛紛低聲抱怨、憂心議論。

  「這鬼天氣，鳥獸都不露頭，張洋二人好好的不待在家，非要冒死進山打獵，圖什麼啊！」

  「可不是嘛！這麼大的雪，天寒地凍的，別說袍子野兔，連只麻雀都見不著，怎麼可能打到獵物？純屬胡鬧！」

  眾人七嘴八舌，有人轉頭看向一旁局促不安的李二蛋，沉聲追問：

  「李二蛋，你當真看清楚了？你確定他們二人真的進山了，沒有看錯？」

  被眾人盯著質問，李二蛋頓時慌了神，身子微微侷促，眼神躲閃，說話也變得支支吾吾，底氣全無：

  「我……我今早確實親眼看見他們兩人背著弓箭、挎著獵刀，往黑葉山里走了，千真萬確……」

  一行人踩著沒過腳踝的厚雪，深一腳淺一腳往黑葉山走，不知不覺間，已然深入山林數里。

  枝椏低垂，風雪穿林呼嘯，鳥獸動靜都已斷絕。

  「停！不能再深了！」

  里正秦海抬手沉聲喝止，語氣帶著凝重。

  風雪深山，越往裡越兇險。

  眾人聞聲立刻駐足，人人心頭隱隱發慌。

  確實不能在走了。

  就在這時，秦然忽然抬手指向側前方的密林深處，低聲開口：

  「你們看那邊！」

  眾人聞聲齊齊轉頭望去。

  只見落雪的林間，兩道敦實笨重的黑影正緩緩挪動，渾圓厚實的熊臀晃晃悠悠，一扭一扭朝著更深處遠去。

  風雪雖大，卻足以讓人一眼看清——那是兩頭碩大的黑熊。

  漸漸消失在視野里。

  「是……是黑熊！」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在發抖。

  「我的天，居然是兩頭！」

  所有人背脊發涼，渾身汗毛直立。

  旁邊的一人當即顫聲勸道：

  「太危險了里正！這裡有熊出沒，絕對不能再往裡走了！咱們還是趕緊先退回去吧！說不定張洋二人壓根沒往深處走，打不到獵物，早就自行下山回家了！」

  人人心頭髮怵，紛紛附和勸離：「對對對！山裡有熊瞎子，太兇險了，咱們趕緊下山！」

  就在秦海臉色凝重，正要咬牙下令眾人折返撤退之際，一道驚疑的呼聲驟然響起，打破了慌亂的氛圍。

  「你們快看那邊！」

  眾人猛地循聲望去，視線落在不遠處一棵粗壯的大樹下。

  那片的積雪異常單薄，不似別處厚雪堆積，地面亂糟糟一片狼藉，枯枝碎雪散落一地，像是被劇烈翻騰、碾壓過一般。

  白雪淺淺覆蓋之下，依稀能看見幾縷破碎模糊的物件耷拉在地。

  「走！過去看看！」

  秦海心頭一沉，生出不好的預感。

  待眾人走近看清地面景象的剎那，所有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手腳發涼，毛骨損然。

  腳下的積雪仿佛都刺骨生寒。

  滿地狼藉之間，散落著撕裂破爛的衣物。

  雪地里赫然散落著幾段慘白的碎骨，猙獰刺眼，觸目驚心。

  眾人驚魂未定，目光慌亂掃視，赫然發現不遠處的雪地里，還有另一處同樣慘烈的痕跡。

  人群轟然寂靜。

  一旁的李二蛋雙腿一軟，直直癱坐在雪地上，渾身劇烈顫抖，死死盯著那一堆破碎的衣衫，聲音抖得不成調：

  「這……這衣服……今早張洋進山，穿的…穿的就是這一件衣裳……」

  「這是張洋……」

  一句話出口，餘下的話誰都不敢再說。

  不言而喻。

  另一處狼藉之地意味著什麼，眾人心裡都清清楚楚。

  里正秦海的臉色難看至極，青一陣白一陣，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張洋死了，可是還有一個哥哥，不好交代。

  「里正……」

  一名村民聲音發顫。

  秦海深深吸了一口涼風，沉聲斷喝：「走，下山！」

  一行人踩著積雪，腳步慌亂地順著來路往山下趕，只盼快點離開這片兇險的山林。

  誰也不想成為第二個張洋、張大。

  至於後續如何定案、上報官府、安撫兩家家屬，那是里正該頭疼的。

  秦然全然漠不關心。

  他心底默念一個名字張正曉。

  眸光寒涼。

  你最好不要招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