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車廂色狼


  蘇曉梅膝蓋一頂,撿起地上碎石子扔到了郝健康的臉上。

  「啊!!我日尼瑪!!」

  郝健康捂著臉往後倒,嘴裡還罵人呢。

  蘇曉梅趁機掙脫了他的束縛,撿起地上錢和小布包之後就轉身跑出了荒林。

  她跑進蘆葦盪之後,蹲在地上大口喘氣,手指頭抖得解不開棉襖的扣子。

  她拼命給自己打氣,小聲的念叨著:「蘇曉梅,不可以慌張,不能慌張。"

  鎮定下來後把五百元錢拆開來。

  四百塊整票被她塞在了貼身內衣的暗兜中,只留下一百塊零票放在了外套斜口袋裡。

  

  她拍了拍胸口硬邦邦的票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心中暗想:「這回真回不去了,丁依依和蘇大強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狼,回去就要被賣給李屠戶家那個瘸子!"

  銀戒指剛才滾燙的感覺還留在皮膚上,她咬著牙罵了一句:「還有那個王八蛋郝健康,虧我信了他三年,原來就是饞我身子,想把我套牢當老黃牛使喚!"

  她抹去眼淚,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1點鐘去江城的班車就要過村口了,等他們反應過來就晚了,快走,去江城找份工作!"

  蘇曉梅站起來之後沿著田埂上風處小跑起來。

  她將圍巾拉起遮住半張臉,低聲對自己說:「快點,再快點,上了車去江城就不用被賣了。。。"

  剛跑到老槐樹下,樹後伸出手臂橫在她的面前,把蘇曉梅去路給堵住了。

  「曉梅!!你跑呀!!」

  郝健康揉了揉被石子砸得生疼的臉,恨得牙根直痒痒,心中暗想:「臭丫頭,下手真夠狠的!真當老子好糊弄?」

  他緊趕慢趕跑來村口堵人,生怕慢一步讓這五百塊錢跑沒了影。

  眼看著真把人截住了,他憋了一路的怨氣消了大半,盯著蘇曉梅緊護著的胸口,暗自得意:「跟家裡鬧翻了天,回去就得嫁給瘸子,兜里揣著這麼大一筆錢,她哪敢往回走?除了坐村口這趟班車往外逃,她哪還有別的活路?折騰半天,人跟錢全得乖乖落回老子手裡!」

  蘇曉梅左手按住胸口內衣的位置,盯著他冷聲道:「讓開!!」

  「我不讓!!你這是要往哪兒去??挎著包,你要離家出走是不是??」

  郝健康看清她通紅的眼圈跟防備的架勢,立馬收起了林子裡的兇相,在自己臉上抽了一巴掌,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軟態:「曉梅,剛才是哥混蛋,哥給你賠不是!!可你也不想想,你剛才說後天就要跟那個瘸子相看,我這心裡頭跟刀割的一樣,急昏了頭才犯渾的!!我要是不在乎你,能急成那樣嗎??」

  蘇曉梅看著他這副唱戲的嘴臉,胃裡一陣翻騰:「我不用你在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坐我的車,咱倆兩清了!!」

  蘇曉梅想從路邊繞過去。

  郝健康一把拽住她手裡的小布包搶了過去,順勢張開雙臂把她抱進懷裡,聲音放的又低又軟:「說啥氣話呢!!你一個農村姑娘,連縣城都沒去過兩回,揣著錢往江城跑,外頭全是拍花子的跟拐子,你一腳踏進去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哥剛才想通了,魔都那邊的檔口我先讓人頂著,今天我就陪你去江城!!先把你安頓下來找個落腳的地方,哥再想辦法,天塌下來有哥給你頂著呢!!」

  他這一靠近,蘇曉梅右手腕上的老銀戒又泛起了一陣溫熱。

  雖說沒有在林子裡頭那麼燙手,可那股子持續不斷的微熱,明明白白的告訴蘇曉梅,這死男人心裡頭還在憋著壞水!

  「你放開我,把包還我!!」蘇曉梅使勁推他的胸口。

  可郝健康常年干體力活,力氣大的很,硬是不撒手……

  這時候,遠處土路上晃晃悠悠的開過來一輛破舊的綠皮中巴車,喇叭按的震天響。

  「車來了!!先上車,有啥話車上說,這會兒你娘要是追出來,咱倆誰都走不了!!」

  郝健康半推半拽的拉著蘇曉梅,車門一開,抓著她的胳膊就把人往車廂裡頭塞。

  九二年的鄉村過路車擠的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過道里塞滿了挑著扁擔的菜農、裝著活雞的竹簍子,汗臭味、旱菸味混在一塊兒。

  郝健康一路撥開人群,拽著蘇曉梅擠到了最後一排僅剩的兩個空座上。

  哐當一聲掛擋起步車子……

  蘇曉梅剛坐穩,就想往窗戶邊上縮,可空間窄,半邊身子都貼在郝健康身上。

  郝健康往四周瞅了一圈,見前頭的乘客要麼在打瞌睡,要麼在嘮嗑,沒人往後排角落看。

  他麻利的脫下套在皮夾克裡頭的一件灰色的確良襯衫,隨手搭在了兩個人的大腿上。

  「車裡風大,蓋著點腿。」

  郝健康湊到她耳邊呵著熱氣說了一句。

  話音還沒落,那件的確良襯衫底下,一隻粗糙的大手就順著蘇曉梅的褲腿往上摸,直接往她大腿根上探去!

  銀戒熱度往上躥了一截,燙的她手一麻……

  這畜生!在車上大庭廣眾之下就敢耍流氓,這是欺負她臉皮薄不敢聲張呢!

  蘇曉梅右手伸進的確良襯衫底下,一把扣住郝健康作亂的爪子,狠命的摳進他嫩肉裡頭!

  她曲起左邊手肘,往後猛的一頂,重重的撞在郝健康的肋巴骨上!

  「嘶……」

  郝健康疼彎下腰差點叫出聲來。

  他瞪大眼珠子看著蘇曉梅,壓低聲音道:「你瘋了!!掐我幹啥,咱倆都快是一家人了,摸一下咋了??」

  蘇曉梅手上力道半點沒松,盯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的從牙縫裡擠出話來:「郝健康,這車上坐著三十多號人呢,前頭第三個座上還坐著個穿制服的聯防隊員。

  你的爪子要是敢再往前伸一點,我現在就放開嗓子喊抓流氓!!我看是你先被扭送進局子,還是我先丟人!!」

  郝健康順著她的視線往前瞄了一眼,前排還真有個戴紅袖箍的大漢在抽菸。

  這丫頭今天跟中了邪似的,脾氣烈的扎手!

  要是在車上鬧起來,那五百塊錢可就全泡湯了……

  郝健康抽回手,揉著被掐出紅印子的地方,乾笑兩聲:「瞧你說的,哥就是跟你鬧著玩呢,至於當真嗎??行行行,哥不碰你,你歇會兒。」

  他老老實實的坐直了身子,可心裡頭暗自發狠:「臭丫頭,給臉不要臉,在車上老子治不了你,等到了江城進了旅社關上門,看老子怎麼把你收拾的服服帖帖,到時候不僅人是老子的,兜里那五百塊錢你也得乖乖吐出來!」

  車子在坑坑窪窪的砂石路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

  下午三點來鍾,總算開進了江城短途汽車站……

  亂糟糟的車站外頭,到處是叫賣茶葉蛋的小販跟拉客的三輪車夫。

  蘇曉梅剛跟著郝健康擠下車門,還沒來得及看清周圍的路牌,湊上來一個身材敦實的中年婦女,擋在兩人跟前。

  那婦女上下打量了蘇曉梅跟郝健康一眼,壓低嗓門招呼道:「小兩口剛下車吧??住店不??我那兒有單間,乾淨敞亮,隔音好的很,連結婚證都不用查,半天只要五塊錢,走著去五分鐘就到!!」

  一聽只要五塊錢,還不查結婚證、隔音好,郝健康眼睛刷的就亮了……

  這時候正規的國營旅社住一宿得十來塊錢,還得登記身份證跟結婚證,沒結婚證男女壓根不讓住一間屋。

  這五塊錢半天的私房,簡直就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真只要五塊??不加別的錢吧??」

  來了興致郝健康,往前湊了一步問。

  蘇曉梅站在旁邊,視線掃過那中年婦女。

  這女人嘴上在笑,可眼神往她小布包跟衣服口袋上亂瞟。

  再順著那婦女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車站西頭是一片待拆遷的破爛棚戶區,黑咕隆咚的巷子口,連個路燈都沒有……

  最讓蘇曉梅心驚肉跳的是,她右手上那個處於二十四小時冷卻期的老銀戒,在這婦女湊過來的工夫,溫度竟然比剛才在車上還要高!

  這地方絕對不能去!

  蘇曉梅一把拉住郝健康的皮夾克,使勁往後拉了拉,湊到他耳邊急促的勸道:「健康哥,別去!!這人面相太兇了,眼神也不對勁,那邊巷子太偏僻,連個鋪子都沒有。咱去大馬路上的國營旅社吧,大不了開兩間床位房!!」

  「開啥國營旅社,你有多少錢夠往裡頭砸的??」

  郝健康不耐煩的甩開她的手,訓斥道:「國營旅社一個床位就得八塊十塊的,倆人就是二十塊!!這兒才五塊錢,省下來的錢幹啥不好??

  再說了,大白天的能有啥事,我不就在你身邊嗎,我一個大老爺們還能讓個娘們給欺負了??你少在這兒瞎疑神疑鬼的!!」

  中年婦女聽見兩人的動靜,催促道:「哎,到底住不住啊??不住我找別人去了,五塊錢的單間整個車站就我這一家,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小伙子,你媳婦臉皮薄,去大旅社人多眼雜的才叫不自在呢!!」

  「住!!大姐,你前頭帶路!!」

  郝健康生怕便宜地方飛了,更怕去了國營旅社分房睡沒法下手,拽著蘇曉梅的手腕就跟在婦女後頭走。

  「你放手!我不去!」蘇曉梅腳後跟死死蹬著地面,去掰他的手指頭:「郝健康,把包還我!我寧可睡車站大廳也不進這種黑巷子!」

  周圍幾個蹲在馬路牙子上的閒漢立馬看過來,嬉皮笑臉地吹起了口哨。

  郝健康臉上掛不住,擰住她的胳膊,壓著嗓子罵道:「你給我閉嘴!大庭廣眾的嚷嚷啥,嫌不夠丟人是不是?包在我手裡,錢也在我這兒,你今天不去也得去!」

  穿過亂糟糟的車站廣場,三人拐進了西頭的偏僻荒巷。

  外頭馬路上的汽車喇叭聲越來越遠。

  每往巷子深處走一步,蘇曉梅手上的纏絲老銀戒就燙上一分,到最後燙得皮肉生疼!

  冷卻期里的銀戒從沒這麼狂暴過,這是到了示警的極限!

  蘇曉梅後背全是冷汗,聲音都在發抖:「郝健康,我求你了,趕緊回頭!裡頭真不對勁,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出個屁的人命!為了不去跟我住一屋,你連這種瞎話都編得出來!」

  郝健康根本聽不進去,拽著她又往前拖了幾步:「老實點!等進了屋關上門,看我怎麼治你這身臭毛病!」

  前頭帶路的中年婦女停下腳,回頭沖兩人咧嘴一笑:「到了,就這兒,敞亮著呢!」

  蘇曉梅往院牆角落的破水缸後頭一掃,渾身的汗毛一下全豎了起來。

  水缸後頭的陰影里,正蹲著個男人,一雙陰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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