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卦應驗
謝歲歲住進攝政王府偏院,已是第三日。
「說是軟禁,院門口站著八個鐵甲親衛,院裡卻一天三頓大魚大肉地供著。」
這兩日,外朝早翻了天。
趙彧串聯禮部和都察院,連上十二道奏疏罵妖童亂政,又叫人在午門外架起三丈高的柴堆,只等第三日午時一到,當眾燒了這個災星。
第三日,辰時末。
偏院石桌邊,謝歲歲晃著兩條夠不著地的小短腿,捧著半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
伺候的婆子急得直搓手:「小祖宗哎,午門外火油都潑上了,相爺正帶著百官在金鑾殿逼王爺交人呢,您怎麼還吃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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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歲歲咽下最後一口,拍掉手上的渣,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時辰。
「急什麼?馬都進城門了。」
她從石凳上滑下來,往院外走:「走吧,去金鑾殿收帳。」
那婆子愣在原地,半晌才想起來追,手裡還攥著塊沒來得及遞過去的帕子。
金鑾殿裡,弦已經繃到頭了。
殿外報過時,離午時還有兩刻。
趙彧跪在丹墀正中,笏板舉過頭頂:
「攝政王!今日已是第三日,雁門關一點喜訊都沒有,難道還要等到夜裡?午門柴堆已備,請王爺即刻下令押謝歲歲赴午門焚祭!」
鎮北侯謝玄跟著磕頭:「請王爺嚴懲妖童,莫讓此獠連累我鎮北侯府滿門清譽!」
沈闊抱著胳膊站在武將列首,哼了一聲:
「王爺,軍中將士都看著呢。今日不殺這信口雌黃的丫頭,末將沒法跟邊關二十萬弟兄交代。」
顧瀾之坐在龍椅下首的紫檀大椅上,搭在扶手上的那隻手,青筋一根根凸著,臉上卻什麼也看不出來。
趙彧正要再逼一句,殿門外先飄進來一道奶聲:
「沈大鬍子,你嗓門這麼大,待會兒跪下磕頭的時候,膝蓋骨夠不夠硬呀?」
滿殿人回頭。
那個小奶團換了身乾淨的淺青色小襖,兩隻手扒著門框,正一條腿一條腿地翻金鑾殿那道高門檻。
沈闊臉都青了:「死到臨頭還嘴硬!來人,把她捆去午門!」
「我看誰敢動。」
謝歲歲走到大殿中央,掏出小手帕,擦了擦鼻子底下那點血絲。
算完顏烈那一卦,窺的是天機,這副小身板到底挨了反噬,今早鼻血差點沒止住。
血不能白流。待會兒得多訛點。
趙彧見她自己送上門,冷笑:「死到臨頭,北狄大軍分毫未退,你還有何遺言?」
謝歲歲歪著腦袋看他:「老爺爺,你耳朵不好使嗎?朱雀大街上的馬蹄聲都聽不見?」
她豎起三根胖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按。
「三。」
「二。」
「一。」
最後一根手指按下去,皇城正門那邊噹噹當響起了開道的銅鑼。
「八百里加急——雁門關捷報——閃開,都閃開!」
滿殿文武齊齊扭頭。
一個背插三根赤羽令旗的驛卒,渾身是泥是血,從口吐白沫的馬上滾下來,連爬帶跑衝上漢白玉台階,一頭撲進殿裡。
他跑丟了一隻靴子,光著的那隻腳在金磚上踩出一串血印。
「報——」
驛卒嗓子都劈了,雙手捧起一封染血的火漆軍報:
「啟稟陛下!啟稟攝政王!前夜子時,北狄主帥完顏烈在中軍大帳暴斃,七竅流血!」
「北狄軍心大亂,二十萬鐵騎昨夜拔營,全線後撤三十里!」
殿裡沒人出聲。
趙彧手裡的笏板「啪嗒」掉在金磚上,斷成兩截。
謝玄張著嘴,臉由青轉白,跪在那兒半天沒合上。
前夜子時,正是這丫頭在金鑾殿上撒完銅錢的當晚。
沈闊一把奪過軍報,扯開火漆,從頭看到尾。雁門關守將的虎符大印壓在末尾,做不得假。
完顏烈,那個壓得大周北境十幾年喘不過氣的北狄軍神,死了。
跟銅錢里算出來的,一字不差。
謝歲歲背著小手溜達到沈闊跟前,仰起臉問他:
「沈大將軍,現在是誰在金鑾殿上過家家呀?」
軍報從沈闊手裡飄下去。
這個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老將,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下一刻,他當著滿朝文武,雙膝一彎,「咚」地跪在了謝歲歲面前。
「末將沈闊,有眼不識泰山!」
他攥住謝歲歲細細的小胳膊,腦門往地上磕得砰砰響:
「小仙姑神算!從今往後,小仙姑但有差遣,沈某赴湯蹈火。誰敢碰小仙姑一根頭髮,先從我沈闊身上踩過去!」
滿殿鴉雀無聲。
大周脾氣最臭的兵馬大元帥,當朝給一個四歲奶娃跪下抱大腿了。
謝玄這才回過神,膝行兩步湊上來:「歲歲……爹的乖女兒,爹就知道你是天降福星……」
謝歲歲往旁邊退了一步,看都沒看他。
她轉身噠噠噠跑到丹墀下,又一次熟門熟路地抱住了顧瀾之的腿。
「王爺,」她仰著臉,「我贏啦。您欠我一條命,還欠我一頓紅燒肉。」
顧瀾之低頭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一把把這個輕飄飄的小糰子撈起來,單手托在臂彎里。
站得近的幾個大臣臉都綠了。這位王爺愛潔出了名,平日誰靠近三尺都要皺眉,這會兒抱著的,是個鞋底還沾著泥的娃娃。
「傳本王令。」顧瀾之的聲音不高,卻傳遍了整座大殿。
「謝歲歲護國有功,即日起入住攝政王府,享郡主份例。誰再提祭天二字,斬。」
趙彧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來了。
謝歲歲窩在顧瀾之懷裡,小手揪著他衣襟上的金線蟒紋,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
她扭頭望向北邊,壓低嗓子,只說給他一個人聽:
「王爺,別高興太早。」
顧瀾之腳下一頓,側過臉看她:「何意?」
「完顏烈命硬,本來還能再活十年。」
謝歲歲指了指自己鼻尖那點沒擦淨的血痕,臉上一點孩子氣都沒有了:
「北狄大營里有人擺了借命換帥的邪陣,順著我那一卦,親手掐斷了他的命數。」
「那人也是玄門中的。他拿完顏烈的命換上來一個更瘋的新帥——下一盤棋,衝著大周龍脈,也衝著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