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府的第一頓飯
次日清晨,攝政王府聽竹苑。
窗外兩隻麻雀在海棠枝上跳了跳,抖落幾滴夜裡攢下的雨水。
拔步床上,錦被鼓起一個小圓包。
謝歲歲從被窩裡拱出腦袋,頂著一頭睡得亂翹的軟毛,迷迷瞪瞪眨了眨眼。
身下的錦褥軟得人往裡陷,不是破廟裡那堆扎屁股的爛稻草。
她翻了個身,兩條小短腿往床沿外一伸,腳趾頭在半空晃了兩下。
沒夠著腳踏。
謝歲歲扁扁嘴,乾脆趴在床沿上,倒著一點一點往下蹭。
在外間候著的劉媽媽端著銅盆進來,一眼瞧見,忙把銅盆塞給小丫鬟春桃,三步並兩步撲過來把她接住。
「哎喲,我的小祖宗,怎麼自己爬下來了!快踩老奴腳背上,仔細冰著腳心。」
春桃捧著件銀紅織金的雲錦小襖,眼睛一個勁往這位滿京城都在傳的小仙姑身上瞟,腳下一絆,差點左腳踩了右腳。
劉媽媽回頭瞪她:「毛手毛腳的,還不去把溫著的燕窩端來!」
謝歲歲由著劉媽媽給她套上軟底繡鞋,摸了摸癟下去的小肚皮。
「媽媽,燕窩不頂飽,跟喝水似的。」
她伸出胖乎乎的右手,一根一根掰著手指頭算帳:
「昨天在金鑾殿站了半個時辰,流了一滴鼻血,還替王爺省下二十萬大軍的軍餉。」
「這麼算下來,今天早飯少說得有兩碗紅燒肉。」
劉媽媽聽得直樂,拿溫帕子給她抹了把臉:「王爺昨夜就吩咐大廚房了,小小姐想吃什麼,只管報菜名。」
一炷香後,正院花廳。
八仙桌上擺了十幾樣早點,正當中蹲著一海碗紅亮油潤的紅燒肉,還冒著熱氣。
顧瀾之換了身鴉青色常服,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拿茶蓋撇浮沫。
廳里伺候的侍女連喘氣都放輕了。
王爺用膳向來一個人。別說四歲娃娃,就是宮裡的太妃來了,也沒有同桌的規矩。
謝歲歲一跨進門檻,眼睛就黏在那碗肉上了,蹬蹬蹬跑過去。
凳子太高。她兩隻小手扒著楠木椅面,撅著屁股使勁往上爬,爬上去半截,又滑下來。
顧瀾之放下茶盞,伸手揪住她後領子,跟拎小雞崽似的,往墊了厚軟墊的椅子上一放。
「多謝王爺。」
謝歲歲一點不見外,抓起銀筷子就往碗裡戳,沒兩口腮幫子就鼓成了兩個包。
「慢些,沒人同你搶。」
顧瀾之看著她鼻尖上沾的那點醬汁,到底沒伸手去擦。
「昨日在殿上,你說北狄大營里有人布了借命換帥的邪陣。那人是誰?」
謝歲歲嚼著軟爛的五花肉,含含糊糊地答:
「大師傅糖放少啦。王爺,你們家糖罐子是不是上了鎖呀?」
站在後頭的劉媽媽差點沒憋住,趕緊低下頭。
顧瀾之指尖在桌上敲了一下:「本王在問你北狄軍師的事。」
「急什麼呀。」
謝歲歲咽下肉,捧起甜牛乳喝了一大口,嘴上糊了一圈白鬍子。
「他借完顏烈的命換帥,自己也得傷元氣。半個月內再動這樣的大術,他先撐不住。」
她歪著頭,烏溜溜的眼珠子在顧瀾之臉上轉了一圈。
「倒是王爺你,昨晚又沒睡吧?你頭頂那團紫氣晃得我眼暈。再這麼熬,北狄還沒打過來,你先成禿頭王爺啦。」
「咳!」
守在門口的親衛統領一口口水嗆在嗓子眼,趕緊扭頭去看柱子。
滿大周敢當面說攝政王要禿的,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顧瀾之額角跳了跳:「食不言。」
話是這麼說,他卻夾了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放進她碗裡,像是想堵上這張叭叭個沒完的小嘴。
正這時,傳菜小廝阿福捧著一盅雞湯進了花廳。
阿福剛走到桌邊,謝歲歲夾肉的筷子停住了。
她眨了下眼,眼底浮起一層淺金。
阿福印堂罩著一層青灰,左腳踝纏著一縷黑氣,背後還牽著一根暗紅的血親線,細得眼看要斷。
「等等。」
謝歲歲放下筷子,從袖兜里摸出三枚銅錢,嘩啦撒在桌邊,撿起來,再撒,一連撒滿六回。
今日第一卦。水澤節,變水雷屯。木石崩摧,火煙蔽室。
剛算完,小腦袋裡就一陣發暈。
這身子還是太虛,一天頂多三卦,頭一卦就花在這兒了。回頭得讓王爺多賠塊肉。
阿福嚇得腿一軟,捧著湯盅跪下了:「小小姐恕罪,可是雞湯燙著您了?」
謝歲歲搖搖頭,指了指門外。
「大哥哥,你待會兒出去,千萬別走西邊那條有假山的穿廊,繞遠路走東邊。」
「還有,現在就跑回後罩房,把你娘屋裡的窗子砸開。晚半刻鐘,你就沒娘了。」
阿福愣住:「小小姐,我娘在屋裡納鞋底呢,怎麼會……」
顧瀾之看了謝歲歲一眼,淡淡道:「照她說的做。來人,跟去看看。」
「是!」阿福哪敢不聽,爬起來就往外沖。
謝歲歲揉了揉發酸的鼻尖,接著埋頭對付她的紅燒肉。
銅漏還沒走完半刻鐘,西邊穿廊那頭傳來一聲悶響,腳底下的地磚跟著顫了一顫。
沒多會兒,王府總管跑進院來,嗓子發抖:
「啟稟王爺!西穿廊那座太湖石假山,地基讓夜雨泡鬆了,方才整個塌了,一條迴廊砸得稀碎!虧得阿福繞了東邊,不然這會兒人就壓在底下了!」
話音剛落,阿福哭得滿臉是淚撲進來,隔著門檻砰砰磕頭:
「小仙姑救命之恩!小的跑回後罩房,我娘屋裡門窗關得死緊,潮炭熏出了毒煙,人已經暈在炕上了。再晚幾十息,就沒氣了啊!」
春桃手裡的茶盤晃了一下,差點沒端住。
劉媽媽腿一軟,跟著滿院子的侍女、婆子、親衛,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片。
「行啦行啦,別磕了,地磚怪涼的。」
謝歲歲擺了擺沾著油星的小胖手,端起甜牛乳,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
顧瀾之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然後他把自己手邊那碟一口沒動的糖蒸酥酪,推到了她碗邊。
就在這時,內侍省傳旨的老太監捧著聖旨一路小跑進院,額頭上全是汗:
「攝政王!首輔趙大人昨夜聯合六科給事中,連上八道奏疏,說完顏烈暴斃是沙場巧合,絕非四歲孩童能料到的!」
老太監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謝歲歲一眼。
「趙相請旨,三日後大朝會,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再驗謝氏女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