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妖童欺君
傳旨老太監的話還沒落地,王府門外又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沈闊一身鐵甲闖進院子,眼睛瞪得溜圓:
「王爺!趙彧那老匹夫壓根沒打算等三日!」
「他怕咱們暗地裡給小仙姑遞消息,這會兒已經領著六科給事中和三十幾個御史,跪在金鑾殿外撞景陽鍾了,逼著今日當場再驗!」
沈闊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絡腮鬍氣得直顫:
「末將這就帶親兵去,把那群酸儒的嘴縫上!」
「縫上做什麼?怪費針線的。」
謝歲歲慢吞吞從楠木椅上滑下來,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星。
她把盤裡剩下的幾顆糖漬梅子一顆不落地揣進兜里,仰頭看顧瀾之:
「王爺,走吧。有人上趕著送把柄,不去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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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瀾之低頭看她:「你方才起過一卦,還能算嗎?」
謝歲歲拍拍鼓起來的小肚皮:「吃了兩碗紅燒肉,對付兩個老頭子夠用了。」
顧瀾之沒再多問,彎腰一把將她抄進懷裡,轉身往外走。
「備車,入宮。沈闊先去,請陛下召齊群臣,今日覆驗。」
半個時辰後,金鑾殿。
首輔趙彧跪在御階下,身後黑壓壓跪了一片言官。
「陛下!」
趙彧舉著奏疏,聲音拔得又尖又高:
「臣已查明,北狄主帥完顏烈常年患有心疾,那夜是舊疾發作暴斃,純屬沙場巧合!」
「那謝氏妖童不過誤打誤撞,貪天之功!
「若任由一個四歲小兒拿怪力亂神惑亂朝綱,大周禮法何存?」
禮科給事中周延跟著叩首:
「趙相所言極是!此女若真有通天之能,何不當著滿朝文武再算一卦,立驗真偽!算不准,便是欺君罔上,當即正法!」
龍椅上,七歲的小皇帝顧珩往後縮了縮,小臉發白,捂著嘴輕輕咳了兩聲。
沈闊張嘴就罵:「周延你個狗東西!完顏烈暴斃是巧合,北狄退兵三十里也是巧合?」
周延梗著脖子冷笑:「既然不是巧合,那就當庭再驗!攝政王遲遲不肯交人,莫非是心虛?」
話音剛落,殿門口傳來一道冷沉的嗓音:
「周給事中很想試?」
眾臣回頭。顧瀾之一身九蟒玄袍,單手抱著個小奶團,跨進殿來。
前幾日還穿破麻衣的災星,這會兒換了身銀紅雲錦小襖,晃著小短腿,正往嘴裡塞酸梅子。
顧瀾之走到丹墀前,把她放到地上。
內侍展開諭旨:「奉旨,今日當庭覆驗。」
顧瀾之道:「所斷之事,須遣人核查。誰也不許只憑一句話定罪。」
周延搶先跳出來,捋著鬍子:
「不錯!本官今早出門時,家中妻妾幼子都好好的。你若真能掐會算,不妨算算本官家裡此刻有何吉凶!」
沈闊湊近顧瀾之:「周延是趙彧的門生,府里消息捂得緊,專等小仙姑算錯。」
謝歲歲吐出梅子核,拿小手帕包好,揣回兜里。
她走到周延跟前,仰起臉,眼底那層淺金又浮了上來。
只看了一眼,她就不笑了。
周延頭頂的官氣早爛透了,纏滿黑紅交錯的橫財煞。
主子嗣的那一宮青灰一片,水氣都漫到了頂。
「老爺爺,你確定要我當著滿朝大人的面算?」
周延嗤笑:「少裝神弄鬼,只管算!」
謝歲歲沒再勸,從袖兜里摸出三枚銅錢。
今日第二卦。
小手一揚,銅錢叮叮噹噹落在金磚上,滴溜溜轉了幾圈才停。她撿起來,一回一回地撒,撒滿了六回。
天水訟,變風水渙。坎水克火,金玉沉淵,子孫爻入墓逢凶。
謝歲歲掐著指頭算了三息。
腦仁里跳了一下,針扎似的。
一天連起兩卦,這副小身板的氣血有點跟不上了。早知道剛才該留一顆梅子含著。
趙彧見她不吭聲,冷笑:「怎麼,編不下去了?」
謝歲歲抬頭,轉向顧瀾之。
「王爺,快派人帶大夫去周府後院救孩子!他家六歲的小少爺掉井裡,傷了頭。」
顧瀾之當即遣親衛出殿。
周延大怒:「犬子在書房讀書,怎會落井!」
「書房?」
謝歲歲小手往後一背,聲音還是奶的,字卻一個比一個清楚:
「半個時辰前,你家夫人怕你在朝上出事,叫家丁把箱子藏進後院廢井,便鎖了院門。」
「你兒子從牆洞鑽進去撿竹蜻蜓,爬上井沿,一腳踩空掉了下去。」
「井底積了三尺雨水,藏著十口大木箱。
他的後腦勺磕在了箱角上。」
周延的臉刷地白了,脫口就喊:「住口!我家枯井裡哪來的木箱!」
謝歲歲眨眨眼,一臉天真地補了一刀:
「對呀。你一個七品給事中,一年俸祿才幾十兩,枯井底下怎麼會有十箱貼著戶部封條的官銀,加起來足足五萬兩呢?」
滿殿譁然。
百官齊刷刷扭頭,看看周延,又看看趙彧。
周延撲通跪倒:「陛下明鑑!這妖童憑空污衊微臣啊!」
趙彧後背發涼,厲喝:「血口噴人!來人,把這妖童拿下!」
顧瀾之抬手:「禁軍統領,帶人封井,扣下經手家丁。請戶部遣員核驗印封、清點銀數,逐項具結。」
話還沒說完,殿外就傳來一陣哭喊。
一個滿身泥水的老管家被宮門守將拖上台階:
「老爺!小少爺落井,傷了頭,救上來還沒醒!家丁撞散了井底木箱,露出銀錠。
「有人喊庫銀失竊,招來巡街兵丁,已守住後門!」
整座金鑾殿沒一個人說話。
周延膝蓋一軟,撐住了地磚。
趙彧舉起笏板:「銀子來路未明,豈能——」
「所以要查。」顧瀾之截住他,「封條、銀數、領解簿,一樣不能少。」
謝歲歲蹲下去,一枚一枚撿銅錢。
滾得最遠的那枚停在御階最底下。她伸手去撿,指尖一燙,縮了回來。
銅錢是燙的。
龍椅上忽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皇叔……」
七歲的小皇帝揪著胸口的龍袍,小臉泛出一層青黑,身子一歪,從龍椅上栽了下來。
隨侍太監尖著嗓子喊:「陛下!傳太醫——」
顧瀾之臉色變了,幾步躍上御階,一把接住了他。
謝歲歲拿袖子裹著那枚發燙的銅錢,仰頭看向龍椅上方。
那裡憑空聚起一團陰煞黑氣,正一圈一圈往下壓。
方才那一卦的餘波,應在了宮裡。
有人在拿小皇帝的命,給趙彧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