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皇帝的怪病
御階下亂成了一團。
七歲的小皇帝顧珩蜷在顧瀾之臂彎里,小臉泛著青黑,出的氣多,進的氣少。隨侍太監跪倒一片,扯著嗓子喊太醫。
「都住嘴。」
顧瀾之把懷裡輕飄飄的孩子往裡攏了攏:「移駕乾清宮。今日殿上的事漏出去半個字,杖斃。」
禁軍先請百官退至殿外,留出通往後宮的側門。沈闊守住御階,不許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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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門合攏前,派去周府的親衛踩著雨水趕回來,低聲稟報:「回王爺,落井的小少爺已經救醒,性命無礙。
「廢井底起出十口木箱,戶部封條完好,正押去核驗。」
謝歲歲站在御階下,聽見那孩子活了,肩膀松下來一點。
袖兜里那枚銅錢還燙著。她仰頭去看龍椅正上方的藻井。
眼底浮起一點淡金。御座上頭那團青灰陰煞沒散,反倒順著金柱一圈一圈往下滲。
「不是病。」她開口,嗓子發啞。
顧瀾之腳下一頓,回頭看她。
「是借命擋災。」謝歲歲指了指空著的龍椅,「有人拿他的貼身東西當引子,把外頭的橫禍轉到他身上,抽他的龍氣去填別人的窟窿。」
「填誰的?」
「隔著皇城地氣,看不全。得再起一卦才能拔根。」
謝歲歲甩了甩髮麻的小手:「王爺,早上給阿福算了一卦,剛才給周延又算了一卦。這是今天第三卦,算完我可就趴下啦。」
顧瀾之看了眼她發白的嘴唇,沒多問。他騰出右手,彎腰把她也撈了起來,一邊一個,大步往後宮走。
「沈闊,跟上。」
他低頭問懷裡那個:「要什麼,只管說。」
謝歲歲扒著他的玄色衣襟:「一間偏殿,一盆沒見過日頭的井水。再給我找雙厚底軟鞋,金磚太涼,凍腳趾頭。」
後頭的沈闊吸了吸鼻子,瓮聲瓮氣地應:「鞋一時半會兒找不著,末將把披風解下來給小仙姑墊腳!」
乾清宮東偏殿,門窗緊閉,藥味苦得嗆人。
顧珩躺在明黃軟榻上,兩個御醫跪在榻邊撬他牙關灌參湯,湯汁順著嘴角往下淌。牆角一個小太監抱著雞毛撣子縮成一團,不敢喘大氣。
太醫院院判溫太醫一路小跑進來,帽子都跑歪了。三根指頭往顧珩腕上一搭,花白眉毛就擰了起來。
「停下!這不是急驚風。三部脈浮散無根,參湯又咽不下去,先撤了,免得嗆進氣道。」
謝歲歲從顧瀾之懷裡滑下來,踩著沈闊鋪在磚地上的披風,走到榻前。
「老先生眼力不差。」她說,「拿艾絨灸他百會,再扎兩邊內關,替我吊住他心口這口氣。」
溫太醫看了顧瀾之一眼。顧瀾之點頭。
老院判不再廢話,捻針刺進內關,又叫藥童點了艾條,懸在百會上方。沒過幾息,顧珩印堂上的青黑退了一線。
謝歲歲退到偏殿正中,在披風上盤腿坐下。
今天最後一卦了。
三枚銅錢攏在掌心,撒在青磚上。撿起來,再撒,一連撒滿六回。
山地剝,變艮為山。厚土壓木,金針鎖魂。
耳邊的話聽不清了,喉嚨口泛上一股鐵鏽味。她把那口血咽回去,左手撐地,才沒栽倒。
「找著了。」她額角全是汗,抬頭看顧瀾之,「金鑾殿御座正下方,偏東南巽位,往下挖三尺。」
「挖。」
顧瀾之親自帶著沈闊和十名禁軍折回金鑾殿。
撬開御座下的青磚,挖到第三尺,沈闊拿手刨開濕土,抱出一個桐木匣子。匣子纏著九道紅繩,貼著一張無字黃符。
匣子抬進偏殿。沈闊拔刀挑斷紅繩,掀開蓋。
匣底鋪著墳頭土,土上臥著一隻巴掌大的桐木人偶。
沒刻臉,沒刻名字生辰,只在心口釘了一枚青銅棺材釘,釘上纏著一縷烏黑胎髮。人偶背面烙著個火漆紋記,半彎月亮,纏著藤。
溫太醫手裡的艾條抖落一截灰:「皇家胎髮都鎖在宗人府金匱里,怎麼會跑進這種東西裡頭?」
謝歲歲扶著膝蓋站起來,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叫替劫偶。不刻苦主名字,專拿天子胎髮當引子。朝堂上那個人每折一樁運道,這木頭就從皇上身上抽一分龍氣,替他擋災。」
她伸手去拔那枚釘子。指尖剛碰上,一股黑氣順著指腹往裡鑽,凍得她手一縮。
顧瀾之按住她肩膀,把她拉到身後:「本王來。」
「王爺沒開天眼。硬拔,陰煞會順著胎髮倒灌回小皇帝心脈,他當場就沒了。」
謝歲歲從他袖子底下鑽過去,叫沈闊把井水盆挪到匣邊,用布托住木偶,懸在水上。
她將三枚銅錢按在人偶頭、心、腳三處,又咬破右手食指,擠出一滴血,按在人偶眉心。
「破。」
銅錢上浮起一層淡金,人偶心口的黑氣散了。木偶從釘孔處裂開,沈闊手裡一輕,鬆脫的青銅釘直落進井水盆,沉了底。
軟榻上的顧珩弓起身子,吐出一口黑血,呼吸漸漸勻了。
謝歲歲腿一軟,坐在了地上。半邊眼前都是黑的。
溫太醫拔了針,再搭脈,長出一口氣:「脈續上了,心脈穩住了。」
顧珩睜開眼,偏過頭,看見地上坐著個穿銀紅小襖的奶娃娃,臉白得跟窗紙一個色。
「你……怎麼坐在地上?」他嗓子啞著。
謝歲歲想笑,沒笑出來:「沒事。你命硬,還剩兩分……」
話沒說完,鼻子裡一熱,兩道血順著人中淌了下來。
顧珩撐著榻沿要下來,腿卻使不上勁。內侍忙扶他坐到腳踏上,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金箔紙包的松子糖,塞進她手心。
「給你吃。以前母妃哄我,吃了糖就不流血了。」
謝歲歲捏著那塊化了一半的糖:「謝啦,小皇帝。下回有肉乾更好……」
顧珩拿袖子笨手笨腳地給她擦下巴上的血,眼圈紅了:「我宮裡好多肉乾,全叫人抬給你。你以後天天進宮陪我玩,好不好?」
顧瀾之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沒出聲。
他彎下腰,避開她咬破的那根手指,拿大氅把人裹起來抱住,解下腰間玄鐵令牌丟給沈闊:
「封金鑾殿和宗人府。近半個月靠近過御座和胎髮金匱的,一律拿下,挨個審。」
溫太醫追上來,搭住謝歲歲左手腕,手抖了一下。
「王爺,小小姐今日連起三卦,又拿指尖血破煞,氣血已經見底了。再算一卦,是要傷根本、折壽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