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日三卦
天擦黑時,謝歲歲被顧瀾之裹在大氅里,抱回了攝政王府。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再睜眼,窗紙上已經透進午後的日頭。廊下有個粗使小丫頭拿竹竿去捅檐下的燕子窩,被劉媽媽壓著嗓子罵了一句,竹竿啪嗒掉在地上。
謝歲歲動了動脖子,看見枕頭邊擺著一雙新做的軟底白綾鞋。
鞋頭上拿彩線繡了兩隻小兔子,歪歪扭扭的,一隻耳朵長,一隻耳朵短。
「誰繡的呀?」一開口,嗓子啞得連自己都沒聽清。
守在炭爐邊扇藥罐的春桃湊過來:「小小姐醒啦!今早宮裡送來的。溫太醫說您寒氣入了體,再不能光腳踩磚地了。」
謝歲歲「哦」了一聲,懶得動彈。
床沿邊還趴著個小腦袋,穿明黃常服。
七歲的小皇帝顧珩裹著件大了一圈的斗篷,趴在錦被上打瞌睡,一隻手還攥著她半截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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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一挑,溫太醫端著藥盤進來。他沖春桃擺擺手,坐下,三根指頭搭上謝歲歲左手腕。
這一搭,老院判的眉毛就擰成了疙瘩。
「尺脈沉細,氣血兩虧,心脈里還有一股逆亂的余火。」
他壓低嗓子:「小小姐,老朽不懂術數,脈象虛實還是摸得出來的。昨夜替你施針,到今早脈才續穩。你平日算卦,也會傷成這樣?」
他指了指她右手食指上的牙印:「昨日連起三卦,還拿指尖血去破陰煞。這副四歲的身子,底子差點叫你掏空了。」
謝歲歲半闔著眼,往迎枕里縮了縮。
「死不了。」她打了個小哈欠,「我比誰都惜命。」
上輩子就是替人改命改死的。這句她沒說出口。
溫太醫被噎得吹鬍子:「惜命?惜命你還一日連起三卦?」
「三卦換一個小皇帝,順手還抄了五萬兩贓銀,這買賣不虧。」謝歲歲把半張臉埋進枕頭,「溫爺爺,我嗓子冒煙啦,想喝甜水。」
溫太醫一肚子醫囑全堵在嗓子眼,嘆了口氣,起身去倒溫蜂蜜水。
水剛餵下去半盞,門開了,顧瀾之走進來。
他換了身玄色常服。先看了一眼床邊睡著的顧珩,才看向她。
「金鑾殿和宗人府都封了。」他坐下,聲音很淡。
「御座下那塊青磚,三天前借著修繕換過。經手的兩個司設監內侍,一個昨夜告病暴斃,另一個今早出城門時被人滅了口。」
謝歲歲耳朵動了動,撐起半個身子。
「替劫偶背面那個半月纏藤的火漆印,宮裡沒人認得。」顧瀾之把手探進被窩摸了摸湯婆子,涼了,拎出來遞給春桃去換。
「趙彧今早被擋在乾清宮外,連遞了三道牌子,問陛下的病。」
「他怕替劫偶一破,災氣反撲回自己身上。」謝歲歲舔了舔嘴唇,「周延井裡那十箱銀子,驗清楚了嗎?」
「去年秋稅入庫的北境軍餉,批條上蓋著戶部侍郎王崇的私印。」顧瀾之道。
「周延在詔獄裡咬死了是自己獨吞,沒攀趙彧半個字。趙彧方才上了道罪己摺子,自請罰俸半年。」
謝歲歲嗤了一聲:「拿五萬兩軍餉換一條胳膊,老狐狸斷尾倒是利索。」
她偏過頭,眼珠子定在顧瀾之臉上。
「王爺,滅口的人還沒抓著,你今天怎麼不叫我起一卦,查查下落呀?」
春桃換了熱湯婆子回來。顧瀾之接過去,裹上絨布,塞到她被角底下。
「查案是北鎮撫司和大理寺的差事。」他把滑到她肩頭的錦被往上拉了拉,「本王手底下養著幾萬兵,還不至於叫一個四歲的孩子天天拿命替本王抓賊。」
謝歲歲眨了眨眼,沒接話。
她原本已經摸到了枕下的荷包,又把手收回來,藏進熱乎乎的被角。
溫太醫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進來,苦味一下子飄滿了屋。
謝歲歲拿被角擋住鼻子,往裡縮:「苦。不喝。」
「歸脾補血湯,一滴都不許剩。」溫太醫板著臉。
顧珩被說話聲吵醒了,揉著眼睛坐直,趕緊從袖兜里掏出一顆油紙包的糖漬青梅,遞到她嘴邊。
「歲歲,含在舌頭底下,藥湯一下就滑過去了。」
謝歲歲看著那顆梅子:「你哪來的?」
顧珩有點得意:「問春桃姐姐討的。她說你昨天把梅子核都拿帕子包好帶回來了……我宮裡那兩箱貢品肉乾和話梅,申時就叫人抬過來。」
謝歲歲咬住梅子,含含糊糊地嘟囔:「核砸開還能吃仁呢。皇家的孩子,就是敗家。」
她到底還是捧著碗一口氣喝乾了,苦得直吐舌頭。
顧珩忙端來蜂蜜水給她漱口,又指指枕邊那雙鞋:「鞋上的兔子是我畫的花樣,叫尚衣局連夜趕出來的!」
謝歲歲瞅了眼那隻長短耳兔子。像豬。她沒忍心說。
她喘勻了氣,伸出左手三根短手指頭。
「王爺,溫爺爺,還有小皇帝,我有話先說在前頭。」
「我這身子一天最多起三卦。小事也耗神,算國運、算天子,傷的就是壽元。溫爺爺,您那老參能補氣,可補不回壽數。」
她指指自己鼻尖:「昨天不光算滿了,還動了指尖血。今天銅錢就是自己跳起來,我也不看啦。」
溫太醫把藥碗收走:「至少養足三日。脈象沒緩過來,誰來求也不能算。晚間還得再診一次,你別嫌老朽來得勤。」
顧珩把枕邊的荷包推遠了些:「誰來求都不許!皇叔也不行,先問溫太醫!」
謝歲歲笑出聲,又咳了兩下:「那你可別拿肉乾換卦呀。」
顧瀾之站起來:「溫太醫,今日起你住進王府前院,專管她的身子。老參血燕,從本王私庫里支。」
「老臣遵命。」
「還有。」顧瀾之看向門外,「聽竹苑加兩隊玄甲衛。沒有本王手令,誰也不許叫她起卦。」
他頓了一下,低頭看她:「包括你自己。溫太醫沒點頭之前,敢碰銅錢,晚飯的紅燒肉撤掉。」
謝歲歲手比腦子快,把被子底下的銅錢荷包往枕頭底下一塞:「保證不碰!」
院外忽然一陣哭喊吵嚷。春桃提著裙擺跑進來,臉都氣紅了。
「王爺,小小姐!鎮北侯謝玄抬了十幾口禮箱堵在大門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磕頭,說要接自家骨肉回府享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