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生父登門


  攝政王府朱漆大門外,十幾口樟木箱子一字排開,箱上扎著大紅綢花,堵了半條御街。

  正趕上未時散值,路過的朝臣和百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賣炊餅的小販把扁擔往牆根一橫,踮著腳往石階上瞧,籠屜里的餅都顧不上翻。

  鎮北侯謝玄穿著藏青團花錦袍,沒戴烏紗,跪在石獅子底下拿帕子抹淚。

  「歲歲!爹的苦命心肝啊!是爹一時糊塗,信了奸人挑撥,叫你在城外吃了苦!爹備了上好的燕窩人參、綾羅綢緞,親自來接你回侯府享福了!」

  台階上,四名玄甲衛橫著連鞘長刀,擋住門檻。領頭的校尉道:「侯爺請回。王爺有令,小小姐在院裡養病,不見外客。」

  「什麼外客!我是她親爹!」謝玄梗著脖子往裡闖,「血濃於水,哪有親閨女一直住在王府的道理?」

  人群里有個御史鼻子裡哼了一聲,跟同僚咬耳朵:「前幾日在金鑾殿上磕頭喊大義滅親的,不就是這位?」

  同僚拿袖子掩著嘴:「人家一卦斷了完顏烈,又得了陛下恩典。這不,抬著箱子來當慈父了。」

  正說著,王府正門吱呀一聲,從裡頭推開了。

  

  謝玄眼睛一亮,趕緊把帕子塞回袖袋,張開兩條胳膊迎上去:「歲歲!快到爹這兒來——」

  話卡在半截,他腳底下剎住了。

  顧瀾之單手抱著個小糰子,從石階上一步一步走下來。

  小糰子裹在白狐裘大氅里,懷裡揣著個暖手銅爐,腳上蹬著那雙新穿上的白綾鞋。鞋尖兩隻兔子耳朵一長一短,隨著步子一顛一顛的。

  溫太醫背著藥箱跟在後頭,正低聲叫人添手爐里的炭。顧珩穿著寶藍常服,站在門扇後,伸手攔住想探頭的小內侍。

  謝玄腿肚子抖了一下,咬咬牙,擠出一臉慈愛的褶子,膝行兩步:「歲歲,看看爹!爹把侯府南邊的暖閣收拾出來了,還買了十幾個丫鬟伺候你……」

  謝歲歲窩在顧瀾之臂彎里,拿陰陽眼隨便一瞥。這人頭頂罩著一層灰撲撲的敗落氣,眉心還纏著一股算計的油腥味。

  她歪過小腦袋,拽了拽顧瀾之胸前的衣襟:

  「王爺叔叔,這個跪在地上哭的胖伯伯,是誰呀?」

  門口靜了一下。炊餅小販沒憋住,噗地笑出了聲。

  謝玄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忙指向禮箱:「歲歲,你說什麼胡話?我是你爹,鎮北侯謝玄啊!」

  「我爹?」

  謝歲歲右手食指還裹著布,她換了左手,掰起一根短短的手指頭,認認真真地數:

  「我娘生我那晚難產沒了,人還沒涼透,我爹嫌我晦氣,一口奶都不給喂,當天夜裡就把我扔進了侯府最北邊的柴房。」

  圍觀的人里嗡嗡地議論開了。

  她又掰下第二根,嗓音脆生生的,半條街都聽得見:

  「我三歲那年冬月,侯府後廚走水。明明是二房的婆子偷喝燒刀子打翻了油燈,我爹問都不問。

  「說是我克的,叫人拿破草蓆一卷,半夜扔進了城郊漏雨的破廟。」

  她低頭看看腳上的兔子鞋,晃了晃小腳丫:「那天下大雪,我腳凍爛了,趴在泥水裡啃樹皮的時候,沒有爹。」

  謝玄額頭上的汗往下掉,嘴唇直哆嗦:「那、那是底下奴才欺上瞞下!爹今日才查清楚,惡奴已經全發賣了……」

  「還有呢。」謝歲歲掰下第三根,「四天前在金鑾殿,趙相爺要把我綁去午門燒了。我還在殿門外頭等著押進去,就聽見裡頭有個大人把腦門磕得咚咚響。」

  她學著當時的腔調,扯著小奶音喊:

  「『此女天生邪骨,臣早已將她逐出族譜!臣大義滅親,絕無二話!』」

  學完,她攤開兩隻小短手,一臉無辜地看顧瀾之:

  「王爺叔叔,族譜上都沒我名字啦,我哪來的爹呀?這位伯伯是不是腦子有毛病,要不叫溫爺爺給他扎兩針?」

  溫太醫把藥箱往懷裡收了收:「老朽今日只給小小姐看診。侯爺有恙,自請府醫。」

  那御史問同僚:「逐譜的話,起居註上可有?」同僚點頭,兩人便不再開口。

  謝玄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猛地爬起來,指著謝歲歲:「放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身上流著我謝家的血,今日不跟我回府,就是大不孝!」

  一顆金箔包的松子糖飛過來,正砸在他鼻樑上。

  顧珩從門扇後跨到石階正中:「朕看誰敢逼她回侯府!」

  謝玄這才抬頭看清他的臉,忙跪回青石板上:「陛、陛下?微臣不知陛下在此,微臣死罪!」

  「你也知道死罪?」顧珩指著那些箱子,「她挨餓受凍,你不管;要被燒死,你也不管。如今有銀子買這些,早些時候幹什麼去了?」

  「朕會叫人查你侯府,看看還有多少惡奴沒發賣!」

  謝玄連連磕頭:「陛下息怒!微臣只是一片愛女之心……」

  「愛女之心?」

  顧瀾之低頭看著石階下趴著的人,手在謝歲歲背上輕輕拍了拍。

  「四日前金鑾殿上,鎮北侯親口說的,謝歲歲已逐出謝氏族譜,起居註上一筆一筆記著。

  「既然恩斷義絕,如今她是陛下護著的人,是本王府上的主子,跟你鎮北侯府再沒半點干係。」

  他抬起眼:「來人!鎮北侯當街咆哮王府、驚擾聖駕。這些東西原樣砸回侯府。人拖去御街口,杖二十。」

  玄甲衛上前架起謝玄,順腳把那幾口紅綢箱子踹翻了。

  箱蓋摔開,整匹綢緞滑到石階下,一盒老參滾出半尺。侯府管事忙伸手去接,又被玄甲衛攔了回去。

  謝玄顧不上老參,急叫管事拿禮單來:「歲歲,都是照你的份例備的!暖閣也修好了,爹這次絕不叫你受委屈!」

  謝歲歲把兔子鞋往大氅里收了收:「我的鞋是小皇帝送的,被子是王爺給的。伯伯,你的東西拿回去吧。」

  謝玄被拖得兩腳離地,烏紗沒戴,髮髻也散了半邊。他忽然扭過頭,衝著石階上的奶糰子破口大罵,眼珠子都紅了:

  「小畜生!你別得意!你憑什麼提前算準北狄主帥暴斃?趙相已查實,你跟北狄妖人裡應外合!」

  玄甲衛扭住他的胳膊。他掙著回頭:「明日早朝,趙相就會呈上鐵證,治你這妖童通敵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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