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勾連北狄
次日卯正,金鑾殿的晨鐘撞了九下。
文武百官分列兩邊,武將末尾空了一塊。鎮北侯謝玄昨日挨了二十杖,這會兒正趴在府里敷藥,朝服都套不上身。
龍椅上,七歲的顧珩坐得端端正正,眼睛時不時往殿門外瞟。今早進宮前,皇叔說了,歲歲喝完藥就來。
鐘聲還沒落,首輔趙彧就高舉密折出了班:
「啟稟陛下、攝政王!老臣查出一樁動搖國本的通敵大案,懇請即刻鎖拿細作!」
滿殿朝臣都抬起了頭。
顧瀾之坐在紫檀大椅里,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趙相昨日才自請罰俸,今日倒精神。查出誰通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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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彧重重叩首:「正是如今住在攝政王府的四歲女童,謝歲歲!」
殿裡一下子譁然。
顧珩一拍扶手:「趙彧,你胡說八道什麼!歲歲前幾天剛救了朕,她才四歲,怎麼通敵!」
「陛下年幼仁厚,才會被這妖童蒙蔽!」
趙彧直起腰,抽出一卷邊情抄件,高高揚起:
「老臣昨日拿到邊商的供詞,完顏烈在帳中七竅流血,死狀蹊蹺!此人常與北狄軍營交易,絕非道聽途說。老臣疑心,是有人暗中下毒!」
他轉過身,對著百官:
「諸位細想。完顏烈大營遠在千里之外,連沈大帥的斥候都沒探到半點風聲。一個困在破廟裡的四歲女童,憑什麼一口咬死他三日內必死?」
文官列里立刻閃出一個人,兵部職方司郎中孫淼,撩袍跪倒:
「相爺所言極是!下官掌管邊關輿圖與軍情勘合,世上絕無隔空斷人生死的道理!
「謝歲歲定是北狄妖人安插在京城的棋子,兩邊掐准了毒殺的時辰,裡應外合,演這齣神算的苦肉計!」
又有十幾個趙黨門生跟著跪下:
「北狄暫退三十里,分明是欲擒故縱!只等這妖童騙取信任、窺探布防,再引鐵騎破關!請攝政王即刻將謝歲歲押入詔獄,嚴刑拷問!」
中立的幾個官員互相看了看,有人往後挪了半步。
「放你娘的春秋大臭屁!」
兵馬大元帥沈闊大步跨出來,一把揪住孫淼後脖領子,跟拎小雞崽似的把人提溜起來:
「孫淼!你掌軍情勘合,倒說說她怎麼遞的信?哪道城門,哪條驛路?一個字都沒認全的奶娃娃,拿吃奶的勁兒給完顏烈寫信啊!」
孫淼被勒得直翻白眼:「沈大帥!朝堂之上,豈容動粗……」
沈闊嫌髒似的把他往金磚上一摜,轉身沖龍椅和顧瀾之抱拳:
「陛下!王爺!三天前那封雁門關軍報,火漆是末將親手拆的!小仙姑撒銅錢那天剛從破廟押進來,渾身上下搜不出半文錢!」
「小仙姑算準主帥死訊,老子親眼看著軍報應驗!今天憑你們幾張嘴就要殺人,先問問老子的陌刀答不答應!」
趙彧退了半步,冷笑:「正因她年幼,才最叫人放鬆戒心!若不徹查,萬一邊關生變,沈大帥擔得起嗎?」
「趙相這話有意思。」
顧瀾之把茶盞擱回几案,伸手向趙彧要那捲供詞。
他起身走到趙彧跟前:
「北鎮撫司的密探昨日才到雁門關,本王案頭還沒見著北狄妖人下毒的卷宗。趙相深居相府,消息倒比八百里加急還快。不知道的,還當北狄大營里有人專給趙相遞摺子。」
趙彧將供詞遞上,俯身道:「老臣不敢!若謝歲歲心裡沒鬼,今日為何連金鑾殿都不敢進?」
「誰說我不來呀?」
殿門外飄進來一道軟乎乎的小奶音。
謝歲歲裹著淺緋色小斗篷,懷裡揣著赤金暖手爐,蹬著那雙長短耳兔子鞋,啪嗒啪嗒邁進了殿門。門檻高,她是手腳並用爬過來的。
顧珩一見她,眉開眼笑:「歲歲!」
沈闊大步迎上去,嗓門壓小了些:「小仙姑,有俺老沈在,輪不到他們嚇唬你!」
謝歲歲拍了拍他的鐵護腕:「沈大鬍子,彆氣壞了嗓子,犯不著。」
溫太醫還沒準她起卦。她沒碰銅錢,只拿陰陽眼隨便掃了一圈。
掃到孫淼頭頂,她停了停。
孫淼官帽上頭盤著一團黑沉沉的死氣,眉心拴著一根細細的黑紅煞線。線的一頭纏在趙彧紫袍下擺上,另一頭往北邊天上扯過去,跟皇城頭頂那股外煞是一個來路。
好傢夥。賊喊捉賊,喊到正主頭上了。
孫淼被她看得發毛,厲聲喝道:「謝歲歲!還不快招認,你是如何與北狄妖人暗通款曲的!」
謝歲歲拿手背掩著嘴打了個哈欠,連眼風都沒給他,仰臉看趙彧:
「趙老爺爺,供詞說他死得怪,可曾說是我殺的?我這幾天養病,你不能逮著我沒力氣,就什麼都往我身上栽呀。」
趙彧臉都青了:「粗鄙狂妄!你既不敢辯,便是認罪!」
「急什麼呀。」
謝歲歲伸出三根短手指頭晃了晃:
「給我三天。誰跟北狄有來往,三日後,拿憑據到殿上說。趙相爺,你可別又說只是底下的人瞞著你。」
趙彧看了孫淼一眼:「好!三日後若無實證,便是欺君!」
顧瀾之將供詞交給內侍:「先核邊商身份、出入關牒,再問他親見了什麼。三日後當殿對質,誰也別想拿傳言當鐵證。」
「一言為定哦。」謝歲歲彎起眼睛,朝顧瀾之伸出兩條小胳膊,「王爺叔叔,地上涼,抱。」
顧瀾之看了趙彧和孫淼一眼,俯身單手把她撈進懷裡:「退朝。」
出宮的青帷馬車裡,炭盆燒得正旺。
顧瀾之倒了半盞溫牛乳,遞到她嘴邊:「溫太醫還沒準你起卦。方才偷偷算了?」
「沒有呀,紅燒肉還得留著呢。」謝歲歲喝了兩口,嘴上沾了一圈白,「只瞧見有古怪,細的可不敢看,腦袋還疼呢。」
顧瀾之抽出帕子,給她擦掉嘴邊的奶漬:「三日之約,有數?」
「再養三天,溫爺爺才肯給我複診。」
謝歲歲掀開車簾一角,看了看北邊灰濛濛的天。她鬆開帘子,往顧瀾之懷裡靠了靠,嗓子壓得很低:
「王爺叔叔,北狄這回退兵,不是怕了,是有人叫他們退的。」
顧瀾之手指一頓:「那個借命換帥的北狄玄門中人?」
「他受傷了,替他跑腿的人可沒傷著。」謝歲歲攏著暖手爐。
「孫大人身上那股煞氣,跟宮裡的是一路。你叫人盯著他,別驚動。我只看出有牽連,可沒算出他犯了什麼事。」
顧瀾之掀開車簾,叫近隨行親衛:「傳北鎮撫司,暗查孫淼。尤其查他出城的勘合。」
謝歲歲把空杯遞迴去:「他若真跟北邊有人來往,總得有人給他遞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