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通敵之人(上)
三日後,金鑾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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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鶴香爐里換了新香,青煙直直往上走。殿角添炭的小太監手一抖,火鉗磕在爐沿上,當的一聲,被掌事太監狠狠瞪了一眼。
殿外天已大亮。通政司那邊靜悄悄的,別說八百里加急,連一匹快馬的影子都沒有。
文臣列中,兵部職方司郎中孫淼抻了抻官袍,跟前排的首輔趙彧對了個眼色,嘴角壓都壓不住。
辰初鐘聲一落,他就迫不及待出了班,高舉笏板:
「啟稟陛下、攝政王!三日之期已滿,謝歲歲許諾查出通敵之人,如今人在哪裡,實證又在哪裡?分明是信口雌黃、拖延苟活!」
他轉過身,盯著丹墀旁錦墩上坐著的小奶團:
「國有國法!三日前當殿立約,如今拿不出憑據,便是欺君!請攝政王莫再縱容,將她交付問罪!」
「臣等附議!請攝政王嚴辦妖童,以正朝綱!」
十幾個趙黨官員齊刷刷跪倒,聲音在殿頂上來回撞。
趙彧捻著鬍鬚嘆氣:「王爺,非是老臣咄咄逼人,實在是邊關將士性命攸關。期限已過,還請王爺莫要因私廢公。」
龍椅上,顧珩急得直看顧瀾之。王爺手邊壓著暗查孫淼的密令,殿門外卻遲遲無人復命。
武將列首的沈闊剛要擼袖子,就見錦墩上的小糰子晃了晃腳上的兔子鞋,慢吞吞站了起來。
這些天,溫太醫盯著她用藥吃飯,今早入宮前又診過脈。她唇上終於有了血色,右手食指的牙傷也結了痂。
她把赤金暖手爐遞給身邊的內侍,仰頭問顧瀾之:
「王爺叔叔,溫爺爺今早點頭啦,銅錢能動了嗎?」
顧瀾之看向門邊隨診的溫太醫。老院判道:「脈象穩了些,只許一卦。」
「聽清了?」顧瀾之問。
「夠用啦。」
謝歲歲從荷包里摸出那三枚磨得發亮的銅錢。
孫淼捏著笏板,往前站了半步,想看她手裡的銅錢。
內侍鋪開錦墩上的軟墊。她盤腿坐下,兩手合攏,將銅錢撒在身前的金磚上。
撿起,再撒。
銅錢磕在金磚上的脆響,在大殿裡一連響了六回。
離上坎下,火水未濟,動爻化雷水解。
眼底那點淡金浮了上來,腦仁有點發脹。纏在孫淼眉心的那根黑紅煞線,在卦里一寸一寸剝開了。
她把銅錢揣回兜里,拍拍手上的灰,站起來,邁著小短腿噠噠噠走到孫淼跟前。
孫淼往後讓了半步,又硬撐著站住:「你看本官作甚?死到臨頭,還想攀咬朝廷命官?」
謝歲歲仰著腦袋,伸出短短的食指,隔空點了點他的烏紗帽:
「孫大人,找信不必只等驛站。你自家的信,怎麼不拿出來呀?」
孫淼一愣:「你什麼意思?」
「北狄來的信使,今晨已經見過你啦。」
她掰起第一根手指頭,奶聲奶氣,一字一字都很清楚:
「上個月初八,你趁兵部核驗北境防務,偷偷拓了雁門關三處暗堡的換防圖,還有沈大鬍子大營的糧道。」
沈闊的臉一下子黑了:「暗堡輿圖只有職方司有底檔!孫淼,你敢賣老子的軍機?!」
孫淼臉皮漲得通紅:「血口噴人!兵部底檔都鎖在內庫,下官何曾私拓半字!」
謝歲歲不理他,掰下第二根:
「你不敢把信放在孫府,藏到了城西甜水巷第三家。臥房床下,從左往右第三塊青磚是空心的,下面壓著個烏木匣子。」
她點點他護在胸前的手:「三封密信,兩千兩金票。抱笏板可護不住那些呀。」
孫淼把笏板往下放了放。
後排一個老御史出班:「臣請遣人驗宅,封存原信,再與兵部底檔核對。不論誰涉案,都該憑實物說話。」
旁邊那位沒吭聲,腳底下悄悄往遠離孫淼的方向挪了一步。
趙彧眼皮一跳,側頭去看孫淼。
孫淼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兩條腿開始打擺子。
顧瀾之擱下茶盞,指節在劍鞘上敲了兩下。
「還有第三樁呢。」
謝歲歲掰下第三根,歪著腦袋,沖他露出兩顆小虎牙:
「今晨子時三刻,你在永定門外十里坡的破瓦窯,見了個左手缺小指的北狄信使。」
「他給了你半塊玄鐵令牌,叫你今天在朝上逼死我,三天後再趁亂燒了京畿大營的糧草。孫大人,我說得對不對呀?」
「你胡說!這是妖術構陷!」
孫淼官帽都歪了,嗓子喊劈了:
「陛下!王爺!此女是記恨下官三日前附議彈劾,才編出這等鬼話!什麼甜水巷、破瓦窯,下官整夜都在府中溫書!
「僅憑三枚銅錢,就要定朝廷命官的罪,豈不寒了滿朝忠臣的心!」
他撲通跪下,衝著趙彧連連磕頭:
「相爺!下官對大周忠心耿耿,相爺要替下官做主啊!」
趙彧手裡的笏板轉了半圈。他剛張開嘴,殿門外傳來一陣沉甸甸的甲葉聲。
「誰說沒有實據?」
沈闊的副將和北鎮撫司指揮使一左一右,大步跨進殿門。
後頭兩名緹騎反剪著一個灰衣漢子的胳膊,往金磚上一摜。那漢子左手少了根小指。
孫淼看清那張臉,嗓子裡擠出半聲怪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北鎮撫司指揮使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隻沾著新土的烏木匣子:
「啟稟陛下、攝政王!三日前奉密令暗查孫淼。今晨他持兵部勘合出城,卑職跟到瓦窯,待他回城,才拿下信使。」
「隨後搜查甜水巷,扣住宅內人等,不許走漏消息。方才搜查畢,卑職便趕來復命,尚未來得及遞報。」
他將一份關牒副本放在匣上:「守門簿也已調來,子初驗合開門。宅主柳氏認出匣上鎖匙,是孫淼隨身帶著的。」
殿裡沒人出聲了。
剛才還跟著孫淼跪請殺妖童的那十幾個人,跪在原地,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有個人的笏板掉在地上都沒敢去撿。
顧瀾之走下丹墀,抽出佩劍,劍尖一挑,銅鎖錚地斷了。
匣蓋彈開。裡頭疊著兩千兩北狄金票、半塊玄鐵令牌,還有三封密信。
顧瀾之捻起最上面一封抖開,看到信尾,眉頭皺了起來。
謝歲歲踮起腳尖湊過去看。
泛黃的信紙末尾沒有落款,只拿暗紅硃砂畫了半彎殘月,月上纏著黑藤。旁邊題著兩個篆字:
「無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