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通敵之人(下)
「無相?」
沈闊湊過來,盯著那硃砂印看了兩眼,濃眉擰成了疙瘩:「末將在北境打了十幾年仗,北狄王庭什麼時候冒出這麼個名號?」
癱在金磚上的孫淼忽然手腳並用爬起來。
他連滾帶爬撲到趙彧腳邊,一把抱住那截紫袍下擺,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相爺救命!下官是奉了您的鈞旨才跟城外聯絡的啊!您說過,只要扳倒這妖童和沈闊,北狄那邊自會退兵議和……」
「住口!你這吃裡扒外的畜生!」
趙彧抬起朝靴,一腳踹在孫淼心窩上,把人踹出去好幾尺遠。
他鬍子亂顫,轉身沖龍椅重重叩首,腦門砸在金磚上,咚咚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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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攝政王!老臣瞎了眼,竟叫這狼心狗肺的逆賊蒙蔽至此!孫淼私通敵國、出賣輿圖,罪不容誅!老臣懇請即刻拖出午門凌遲,以謝天下!」
文官堆里有人壓著聲音:「前腳還護著,後腳就要滅口。」
旁邊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交三法司審明,再議刑罰。趙相這麼急著叫他閉嘴,做什麼?」
顧瀾之把三封密信收回匣子,啪地合上蓋。
他低頭看著汗濕了後背的趙彧,聲音聽不出喜怒:
「前有禮科給事中周延,井底藏五萬兩北境軍餉。今有兵部郎中孫淼,私通北狄,泄露暗堡。趙相門下的棟樑,一個接一個,真叫本王開眼。」
趙彧趴在地上,後背直抖:「老臣失察……老臣願再罰俸三年……」
「罰俸就不必了。」
顧瀾之抬了抬手:「孫淼與北狄信使,一併押入北鎮撫司詔獄,嚴加看管。沒有本王手令,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去。」
「至於趙相,即日起停內閣票擬,交出協理兵部印信,回府候查。未經傳召不得出門,也不得接見門生。」
滿殿文官都抬起了頭。
顧瀾之叫過內閣中書:「孫淼單供不足定首輔的罪。原信、輿圖、勘合逐項核實,再查銀錢往來。誰經手,誰具名。」
趙彧張了張嘴。他看見顧瀾之那隻手正按在劍柄上,到底沒敢說出半個「不」字,灰著一張老臉磕頭謝恩。
孫淼被兩名緹騎堵了嘴拖出殿去,嗚嗚的聲音一路遠了。
趙彧扶著內侍的胳膊站起來,弓著背往殿外退。謝歲歲拿陰陽眼掃了他一下。他頭頂那團紫氣塌了一角,灰了一片,可還沒散。
「老狐狸還剩半條尾巴呢。」她小聲說。
顧瀾之聽見了,沒接話,只把她往身邊帶了帶。
謝歲歲伸出一根短手指,點了點烏木匣上透出來的那股黑紅怨氣。
「王爺叔叔,還有沈大鬍子,你們別光顧著審孫淼呀。」
她仰起小臉:「畫這個半月纏藤印的『無相』,才是真麻煩。」
顧瀾之低頭看她:「就是你說過的那個北狄玄門中人?」
「對呀。」
謝歲歲掰著手指頭,給滿朝文武算帳:
「前幾天從小皇帝龍椅底下挖出來的那個替劫偶,背後烙的就是這個印。這人先拿天子的龍氣,給朝里某個人擋災。」
她說到這兒,朝殿門口那個弓著的背影看了一眼。那背影頓了頓,走得更快了。
「又在北狄大營里擺了借命換帥的邪陣,順著我那一卦,親手掐斷了完顏烈的命數。」
沈闊聽得眼皮直跳:「小仙姑,你是說……北狄前幾日後撤三十里,根本不是群龍無首?」
「當然不是啦。」
謝歲歲指指匣子:「那一卦里,完顏烈的命是被人截斷的。如今又查到有人拿換防圖去換議和,無相要扶的新帥,怕是連咱們關內都算上了。」
顧瀾之重新展開密信,指著中間一行:「這裡寫著『舊部歸旗,新帥始出』。退兵是在給他們收攏舊部騰地方。」
戶部一個老主事掰著手指頭,嘴裡念念有詞:「完顏烈,周延,陛下,孫淼……」
數到第四個,他把笏板往懷裡一抱,不念了。
禮部尚書繞過孫淼留下的笏板,走到御階前。
他撩起官袍跪下,沖謝歲歲拱手一揖:
「老臣有眼無珠,前幾日竟聽信讒言,疑心小仙姑!小仙姑兩回揪出朝中碩鼠,救駕護國,是我大周的福星!老臣給小仙姑賠罪了!」
左都御史轉向龍椅行禮:「臣請將先前請誅謝氏女的奏疏一併調出,核查供詞從何而來。」
幾個剛才附議的趙黨官員還跪著,有人低聲求查,也有人忙著摘清自己只聽過邊商供詞。御史沒有應聲,叫中書一一記名。
謝歲歲被跪得往後縮了縮腳丫,小聲嘀咕:「賠罪也不帶點吃的,光磕頭有什麼用呀。」
「朕有!御膳房剛蒸了玫瑰乳酪酥!」
顧珩提著龍袍下擺走下御階,牽住她沒受傷的左手:「歲歲,待會兒去朕那裡吃,誰也不許再拿那些話嚇你。」
沈闊接過指揮使呈上的關牒:「末將去核兵部勘合。敢拿軍情急遞的名頭開城門,守門的也得查。」
溫太醫從門邊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片刻,才遞過白瓷瓶:「剛起過一卦,含顆參丸。別再站著說了。」
顧瀾之俯身抱起她,叫內侍搬張椅子給溫太醫,又把匣子交給指揮使,當面清點封存。
後排一個年輕的給事中把笏板悄悄往袖子裡藏了藏。
謝歲歲剛把參丸含進嘴裡。
皇城正門那邊,噹噹當響起了開道的銅鑼。
「八百里加急——雁門關軍報——」
一個傳令兵滾鞍下馬,半身甲冑上糊著泥和血,踉踉蹌蹌衝進殿來,撲倒在丹墀下,嗓子啞得帶著血沫:
「啟稟陛下!啟稟攝政王!前日午時,完顏烈義子阿史那梟斬殺七名主和部族首領,自封北狄新帥,拜妖道『無相』為國師!」
「二十萬北狄鐵騎當夜掉頭南下,已全線壓到雁門關外十里!」
殿裡沒人出聲,只剩傳令兵粗重的喘氣。
沈闊按住了手裡的關牒。雁門關內守著的,是他的二十萬弟兄。
顧珩還牽著謝歲歲的手,攥得她指頭髮疼。
謝歲歲窩在顧瀾之懷裡,含著參丸的小嘴停住了。
她轉過頭,看著殿門外北邊那片壓下來的陰雲,把參丸咽了下去,伸手摸向腰間的銅錢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