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軍報之後
謝歲歲的指尖剛勾住荷包絲絛,一隻大手就覆上來,連著她的手背一塊兒按住了。
顧瀾之沒低頭,虎口卡在她細腕上,把那隻小手塞回錦袍袖口。
「參丸剛咽下去,手就癢了?」
謝歲歲縮了縮指頭,仰臉眨巴眼:「我就摸摸銅錢還在不在呀。」
「在。」
顧瀾之單手托穩她:「溫太醫今早只准一卦。再敢摸,荷包歸本王管。」
椅子上的溫太醫忙起身拱手:「王爺聖明。小小姐心脈還浮著,萬不可再動神思。」
丹墀下,滿身泥血的傳令兵還趴在金磚上大喘氣。旁邊端茶的小太監手一抖,托盤磕在階石上,茶水灑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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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萬……」
文臣列里,通政司參議鬍子直哆嗦,腳下絆了同僚袍角,撲通跪倒,朝御階連連擺手:
「陛下!攝政王!阿史那梟連斬七部首領,那是瘋狗啊!前幾日孫淼又把雁門關三處暗堡的換防圖賣了,這關還怎麼守?」
「不如趁北狄未攻城,即刻派使臣出關,許以歲幣絹帛,先把鐵騎穩住!」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
沈闊手裡的關牒啪地拍在掌心,跨出隊列,蒲扇大的巴掌指到參議鼻尖上:
「拿歲幣餵瘋狗?雁門關二十萬弟兄還活著呢!圖紙漏了,老子帶人連夜改防線,拿命填,輪得到你們替老子跪下?」
參議被吼得唾沫糊臉,梗著脖子往後縮:「兵者國之大事,豈能逞匹夫之勇!萬一關破了,京畿拿什麼擋?」
「關破了,老子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夜壺!」
「你——粗鄙武夫!」
殿裡一下子炸了鍋。
幾個主和文官跪下哭求遣使,幾個副將當場擼起袖子。有個年輕御史去拉架,官帽讓人撞飛,滾到香爐腳下也沒人撿。
顧珩站在御階下,小手還牽著謝歲歲的左手。
他手心全是汗,湊到她耳邊小聲問:
「歲歲,他們吵得朕腦仁疼……你能算出來這一仗誰會贏嗎?」
謝歲歲轉過小腦袋,瞅了眼小皇帝發白的鼻尖,拍拍他的手背:
「小皇帝,不是我不幫你看呀。」
她伸出三根短手指頭晃了晃,又屈起一根:
「我這破身板,一天頂天撒三回銅錢。今早溫爺爺把脈,說底子沒補回來,只准算孫淼那一卦。」
她指了指殿門外北邊的鉛雲,聲音放輕了些:
「再說啦,二十萬對二十萬,那是壓著一國氣運的大局。真要硬起這一卦,別說今天還剩兩卦空當,就是把咱們仨綁一塊兒,也得叫天道劈得直吐血。」
顧珩嚇得趕緊把她的手按下去:「那不看!朕還有兩箱玫瑰乳酪酥沒給你吃呢,可不許吐血!」
「本來也沒打算拿命填呀。」
謝歲歲晃了晃兔子鞋,轉頭看向旁邊沒吭聲的左都御史。
老御史正盯著她腰間的荷包,嘴唇動了動,分明也想求一卦行軍吉凶。
謝歲歲沒等他揖禮,先脆生生開了腔:
「御史爺爺,您也別看我的銅錢啦。我這雙眼睛能抓耗子、看誰冒黑氣,可不會替沈大鬍子打仗呀。」
她一指還在瞪眼的沈闊:
「哪條山溝能埋伏,哪座暗堡該換人,沈大鬍子在北境待了十幾年,閉著眼都比我熟。真叫我一個四歲小孩指路,把大軍指進溝里,你們哭都找不著調兒。」
殿裡的吵嚷聲猛地一滯。
武將列里有個校尉沒繃住,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左都御史老臉一紅,訕訕拱手退回原位:「小仙姑說得是,老臣孟浪了。」
沈闊喘著粗氣轉過身,沖謝歲歲抱拳,嗓門震得樑上落灰:
「小仙姑這話敞亮!打仗本來就是咱們爺們兒的事,哪能回回躲在奶娃娃後頭!」
他轉向顧瀾之,單膝砸在金磚上:
「王爺,孫淼漏出去的三處暗堡,末將心裡有數。請王爺准末將即刻出城,提京畿大營兩萬輕騎趕回雁門關,把漏子堵死!」
「准。」
顧瀾之只吐出一個字。
方才還面紅耳赤的主和官員,見攝政王眼皮都沒抬,哭喊聲全卡在了嗓子眼裡。
顧瀾之抱著謝歲歲走下兩級丹墀,停在文武兩列當中。
「把傳令兵送去太醫院治傷。」
武士架起傳令兵退下。顧瀾之視線掃過空出來的首輔位置,落在戶部尚書臉上:
「沈闊去兵部核完城門勘合,午時前點齊兩萬輕騎出關。雁門關二十萬守軍只守不攻,先把三處暗堡換防設伏。」
「戶部。」
戶部尚書一激靈,忙出班跪下:「臣在!」
「周延井底抄出的五萬兩軍餉,連同侍郎王崇經手的糧草批條,日落前一筆筆核清。」
顧瀾之聲音平平,聽不出火氣:
「明日卯時,第一批押往雁門關的軍糧冬衣必須出城。少一石糧,或者摻了半捧沙子,本王拿你的腦袋祭旗。」
戶部尚書冷汗透了中衣,連連磕頭:「臣遵旨!」
「至於議和,」顧瀾之瞥了眼癱在地上的參議,「誰想求和,現在去午門外領副棺材,自己躺進去抬到阿史那梟大營前。本王絕不攔著。」
參議臉皮青白交錯,再不敢出聲。
謝歲歲窩在顧瀾之臂彎里,伸出小拇指勾了勾他衣襟上的暗紋:「王爺叔叔,還有詔獄裡那兩個呢。」
「忘不了。」
顧瀾之轉向北鎮撫司指揮使:「孫淼和那缺指信使,現在就提審。趙彧府外加派兩隊緹騎。三法司會同北鎮撫司,天黑前把孫淼經手的輿圖、銀錢、書信全數過堂。」
謝歲歲趁機舉起小手:
「等他們審出話來,要是不老實,我明兒個睡飽了,拿小卦替你們驗驗誰在撒謊呀!抓內鬼不費壽數,划算!」
顧瀾之擦掉她嘴角的參丸碎屑:
「先回王府喝藥。再敢背著本王算大軍勝敗,紅燒肉扣到下個月。」
謝歲歲小臉一垮,捂住荷包:「不碰就不碰嘛,幹嘛老跟紅燒肉過不去。」
指揮使剛抱拳應下,丹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靴聲。
一名北鎮撫司百戶衝上御道,被門檻一絆,撲摔在金磚上,官帽甩出去老遠。
「王爺!指揮使大人!」
百戶顧不上擦下巴的血,撐著地直喘:
「方才把那信使押進詔獄,卸下巴的刑具還沒上,那賊人往牆角一撞,把舌頭咬斷了半截!」
沈闊臉色一沉,上前揪住百戶衣領:「人死了?」
「沒死透!」
百戶咽了口唾沫,抬頭看向顧瀾之懷裡的謝歲歲:
「獄醫撬開嘴灌了參湯,吊住一口氣。可那賊人滿嘴是血,昏死前含糊喊了半句話……」
「他喊的不是北狄話,是咱們應天府的官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