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詔獄夜審


  北鎮撫司詔獄的石階往地下走了三層,牆上的火把噼啪爆了個燈花,黑煙燻得人鼻子發酸。

  謝歲歲被顧瀾之拿玄狐大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揣著暖手爐,下巴抵在毛領子上吸了吸鼻子:「王爺叔叔,這兒比破廟還潮,全是爛草蓆味兒。」

  顧瀾之把風帽往下拉了拉:「捂好鼻子。聽完話就帶你出去。」

  後頭的溫太醫背著藥箱叮囑:「小小姐,下午那碗湯藥雖喝了,今日也斷不可再摸銅錢。老朽就在這兒盯著。」

  「知道啦溫爺爺,我連荷包都沒帶呢,」謝歲歲瓮聲瓮氣地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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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朝後,沈闊點齊兩萬輕騎直奔雁門關,她則被押回王府灌了苦藥,睡了兩個時辰。

  直到天擦黑,詔獄傳話說那缺指信使叫獄醫扎醒了,顧瀾之才把她帶了過來。

  引路的指揮使推開木門,鐵鏈聲混著哭嚎撞進耳朵里。

  「王爺饒命!下官全都招!」

  孫淼穿著血衣扒在柵欄上,把鐵鎖拍得直響。一瞧見顧瀾之,他撲通跪下,腦門往柵欄上撞:

  「不止下官一個啊!禮部陳主事上月收過趙相兩匣東珠!工部劉郎中前年虛報了三千兩銀子!還有太常寺少卿……」

  錄供的書辦手腕發酸,抬頭看向指揮使,不知該不該記。

  顧瀾之停在牢門三步外,沒吭聲。

  謝歲歲探出小腦袋,拿陰陽眼往孫淼頭頂掃了一圈。沒有起卦,也沒凝神細看,只是最省力氣的一眼。

  孫淼腦門上那團黑紅煞氣,早在上午搜出匣子時就散了大半,這會兒只剩一層死氣四處亂撞。

  她打了個哈欠,把下巴擱回顧瀾之肩上:

  「書辦叔叔,別費墨水啦。他把半個京城的官兒背了一遍,全是茶館裡能聽見的陳年爛帳。」

  孫淼哭喊聲一頓,眼珠凸出來:「小仙姑!下官句句屬實啊!」

  「陳主事收東珠是他老娘做壽,劉郎中貪銀子去年就被御史台記過檔啦。」

  謝歲歲撇嘴拆台:

  「你連那缺指頭的人叫什麼、住哪兒都不知道,拿這些芝麻綠豆的事糊弄人,不就是怕王爺叔叔今晚砍你的頭嗎?」

  孫淼嗓子眼裡的嚎叫卡了殼,張著嘴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顧瀾之轉身往甬道深處走:「把他嘴堵上。明日交三法司併案核銀,不必浪費炭火。」

  緹騎抓起麻核桃塞進孫淼嘴裡,牢房頓時清靜了。

  再往裡走十來步,就是獨間刑房。炭盆燒得通紅,屋裡卻泛著一股鐵鏽腥氣。

  那缺小指的灰衣信使被鐵鉤鎖在木架上,下巴全是血痂。獄醫正捏著銀針扎在他人中和百會穴上。

  聽見腳步聲,獄醫忙撤手跪倒:

  「啟稟王爺,這賊人舌頭咬斷小半截,卑職止了血,又灌了參湯。這會兒剛緩過神,只是舌根腫著,吐字漏風。」

  信使眼皮動了動,渾濁的眼珠定在顧瀾之懷裡的銀紅小糰子上。

  謝歲歲眨眨眼,順勢往他身上掃了一眼,小眉毛擰了起來。

  這人印堂發黑,命火只剩豆大。

  他心口除了一根往北去的粗黑煞線,還纏著半截灰線,腐氣跟御座下的替劫偶一樣。

  「王爺叔叔,他的命火快滅啦。」

  她湊到顧瀾之耳邊:「傷口血氣在散,灰線卻越來越重。跟替劫偶是一路東西,有人留了後手。」

  顧瀾之邁步走到木架前:「白日裡在牢門口,你喊的那半句官話,是什麼?」

  當值的百戶忙補了一句:「回王爺,卑職當時聽見他含著血喊的是『老祖宗救我』,正是京城南城的腔調!」

  信使喉嚨里咯咯響了兩聲,嘴角淌著血沫子。

  他盯著謝歲歲,漏風的舌頭在嘴裡打轉,嗓音嘶啞難聽:

  「妖……妖童……國師說得沒錯……留你不得……」

  謝歲歲晃了晃小腦袋,伸出短食指點了點他的心口:

  「你們國師自身難保,連借命換帥的反噬都沒養好,哪有空管我呀?倒是你,明明是應天府的人,幹嘛裝成北狄韃子,給孫淼送替劫偶的信兒?」

  信使眼皮猛地一跳。

  「你以為把舌頭咬斷了,我們就查不著宮裡遞東西的人啦?」

  謝歲歲沒法起卦讀舊事,索性順著那半截灰線的方向,奶聲奶氣地詐他:

  「龍椅底下那個木頭人,背上烙著半月纏藤印,裡頭纏的可是皇家胎髮。要是宮牆裡沒人接應,你連金鑾殿的瓦片都摸不著吧?」

  信使胸口劇烈起伏,鐵鏈撞得叮噹亂響。

  「你……怎麼知道……」

  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珠往屋頂上翻,官話和北狄話混成一團:

  「替劫偶……是宮裡人遞出來的……司設監……那兩個蠢貨……沒死絕……」

  「司設監誰?」顧瀾之往前逼了一步,捏住信使的琵琶骨:「三天前換磚的兩個內侍,是誰動的手?」

  信使張大嘴,喉嚨里咕咚一聲,一股黑血順著嘴角直噴出來,濺在炭盆上滋啦冒起黑煙。

  他腦袋一歪,脖子軟了下去。

  獄醫撲上去探了探鼻息,抖著嗓子回頭:「王爺……他心脈俱碎,是死士秘藥發作,沒氣了!」

  指揮使悶哼一聲,一拳砸在木柱上:「卑職無能!竟叫這賊人斷了線索!」

  「不怪你。」

  謝歲歲捂住鼻子往顧瀾之懷裡縮了縮:「無相本來就沒打算叫他活著開口。不過他死前漏出來的那句,是真的。」

  顧瀾之轉身走出刑房,到了前堂籤押房,才把小糰子放到太師椅上。

  溫太醫上前搭脈,見她脈象平穩,沒偷偷動卦,這才鬆了口氣,摸出顆蜜餞塞進她嘴裡。

  謝歲歲含著蜜餞,小短腿在椅沿上晃悠:

  「王爺叔叔,三天前換青磚的那兩個司設監內侍,一個暴斃,一個讓人抹了脖子。這死鬼說『那兩個蠢貨沒死絕』,裡頭肯定有鬼呀!」

  顧瀾之站在公案後,手指在桌面一叩:

  「去內務府和司設監。把那兩個死人的底檔、名冊、屍格,一炷香內提過來。」

  「是!」千戶領了令牌飛奔出門。

  謝歲歲捧著熱茶喝了兩口,眼皮又開始打架了。

  還沒等她眯過去,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那千戶捧著兩本黃綾冊子衝進屋,腦門全是冷汗,撲通跪在公案前。

  「王爺!出事了!」

  千戶雙手發抖,把翻開的名冊舉過頭頂:

  「卑職剛從司設監調出入宮底冊!三天前暴斃的內侍叫張福,被滅口的叫李貴……可底冊上這兩個名字旁邊的編號和籍貫,被人拿硃筆劃掉重寫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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