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越額一卦


  司設監那兩本黃綾底冊,被顧瀾之帶回了攝政王府。

  馬車上,謝歲歲歪在大氅里,腦子裡還轉著那兩道硃筆劃痕。

  張福和李貴的籍貫原先是江寧,被人塗成了上元;編號也拿死去老太監的舊號頂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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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進前院,廊下的羊角風燈就被夜風吹得直晃。

  值夜小廝蹲在石階下拿瓦片刮靴底泥,瞧見王爺進門,瓦片一丟就往書房跑。

  書房裡亮著燈。

  七歲的小皇帝顧珩還沒回宮,坐在羅漢床上抱著描金食盒。

  聽見動靜,他跳下地:「皇叔!歲歲!」

  顧瀾之把謝歲歲放到軟榻上,將底冊拍在案角:「怎麼還沒回宮?」

  「朕睡不著。」顧珩把食盒推到她手邊,眼圈發紅:「朕總聽見馬蹄響,怕雁門關打起來了。」

  謝歲歲拈起一塊玫瑰乳酪酥咬了一口。

  酥皮掉在衣襟上,她沾起來塞進嘴裡:「還沒到子時呢,沈大鬍子再快,也剛出居庸關呀。」

  話音沒落,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馬嘶與鐵靴聲。

  「八百里加急!沈大將軍黑水河急遞!」

  書房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兵部尚書官帽歪了,捧著插三根翎羽的火漆軍報,身後是驛卒。

  顧瀾之接過軍報,撕開封口。

  炭盆燒得旺,兵部尚書卻冒了汗:

  「王爺……沈將軍率兩萬輕騎剛過黑水河,就撞上北狄三千敢死游騎!」

  「韃子不搶糧草,專往馬腿和山道扔火油罐,硬把大軍拖在谷口兩個時辰!」

  顧瀾之掃完信紙,把紙邊捏出深印:「雁門關呢?」

  驛卒撲通磕頭,嗓子啞得漏風:

  「回王爺!阿史那梟申時末已在關外十里紮營!」

  「三萬前鋒壓在關下叫陣,專挑孫淼賣出的三處暗堡猛攻!才擋了一輪,東側暗堡鐵閘就被砸裂了一半!」

  「沈將軍被攔在百里外,一時趕不到,只能先派標騎遞迴求援信!」

  哐當一聲。

  顧珩手裡的盒蓋掉在腳踏上,滾了兩圈。

  小皇帝臉皮煞白,半天沒發出聲。

  兵部尚書跪下:「王爺,黑水河離雁門關還有一百二十里,再調步卒,最快也得五天!」

  顧瀾之把軍報往桌上一按:

  「叫戶部尚書和五軍都督府去前堂。調居庸關三千火器手,連夜馳援黑水河。」

  他轉身要走,又停步看了眼軟榻上的謝歲歲。

  「溫太醫。」

  門邊的溫太醫上前:「老臣在。」

  「看她吃完點心,帶回聽竹苑。」顧瀾之捻掉她衣襟上的酥皮,「今晚誰敢在她跟前提一個『兵』字,杖八十。」

  兵部尚書一哆嗦,閉嘴跟了出去。

  溫太醫嘆氣,去外間濾藥:「小小姐,老朽去端安神湯,喝完回院子。」

  帘子落了下去。

  顧珩蹲下身去撿盒蓋,手指抖得撿了兩回都沒捏住,眼淚啪嗒砸在盒蓋上:

  「歲歲……沈將軍要是趕不到,那二十萬將士是不是都得死在關里?朕是不是連祖宗的邊關都守不住了?」

  謝歲歲沒吭聲。

  她把最後一點乳酪酥咽下去,甜膩的奶味堵在嗓子眼,有點發苦。

  今早溫太醫只准一卦,已在金鑾殿上抓孫淼用了。

  雖說按一日三卦的底線,今天還空著兩卦,可她氣血沒補回來,況且關內外是四十萬大軍的死生。

  外間傳來銀匙攪藥碗的叮噹聲。

  謝歲歲滑下軟榻,邁著兔子鞋走到內室床邊。

  白日裡被勒令留下的紅綢荷包,就塞在迎枕底下。

  「歲歲,你找什麼呀?」顧珩吸了吸鼻子跟進來。

  「拿帕子擦手。」

  謝歲歲背對著他,小手探進枕下,攥住了那三枚涼絲絲的銅錢。

  她沒敢往大軍死生上起整卦,只想借梅花易數的外應,偷看一眼東側暗堡今晚能不能撐過去。

  哪怕折兩年壽,總比明日聽見破關的喪鐘強。

  她盤腿坐到床里側,用床幔擋住半邊身子,將銅錢往錦被上一撒。

  銅錢落在軟被上,沒半點動靜。

  撒到第五遍時,她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直冒金星。

  她咬住舌尖,哆嗦著撒下第六遍。

  山地剝,上九爻動,變卦坤為地。

  眼底淡金還沒聚起,一道血紅煞氣就順著卦象直衝進眉心。

  卦圖里沒有攻城的雲梯。

  她只看見雁門關內城的糧道口,有一隻長著凍瘡的手,正從裡頭拔開暗門鐵栓!

  「不是外頭……」

  謝歲歲喉嚨湧上一股腥甜,小身子一晃,栽倒在錦被上。

  溫熱的鼻血淌下來,滴在銅錢方孔里,把被面染紅了一片。

  「歲歲?」

  顧珩掀開床幔,瞧見她滿下巴的血,扯著嗓子往外喊:

  「太醫!皇叔!歲歲吐血了!」

  外間溫太醫手一松,青花碗摔在磚地上,藥汁濺了一褲腳。

  第三息上,書房木門就被人一腳踹開,門栓咔嚓斷成兩截。

  顧瀾之衝進內室時,溫太醫正手忙腳亂地往謝歲歲人中上扎針。

  床上的小糰子臉白得像浸水的草紙,口鼻全是血,右手還攥著一枚染血的銅錢。

  顧瀾之在床沿前站住,喉嚨里像堵了塊東西。

  他指尖碰了碰她發涼的小臉,一把將她連被子抄進懷裡。

  「快拿老參吊命!」溫太醫手抖得差點捏不住針,「心脈驟然逆亂,氣血暴竭,這是強耗心神把底子震裂了啊!」

  謝歲歲窩在顧瀾之懷裡,眼皮掀開一條縫。

  她什麼都看不清,只能憑著松墨香,拿染血的小手指勾住他胸前的衣襟:

  「王爺……叔叔……」

  「別說話!」顧瀾之單膝跪在床踏上,拿袖口擦她嘴裡的血沫,嗓音啞得變了調,「本王在這兒,把嘴閉上!」

  「關……關破於內,非破於外……」

  她每吐一個字,嘴角就溢出一股血,聲音輕得隨時會斷:

  「暗堡的栓……是裡頭的人……開的……」

  話沒說完,那隻沾血的小手往下一垂,徹底沒了動靜。

  顧珩扒著床沿大哭:「皇叔!歲歲是不是要死了?」

  顧瀾之看著懷裡氣若遊絲的小糰子,袖口那團血燙得他手指發顫。

  他抬起頭,看向門外跪了一地的侍衛和太醫:

  「傳本王令,把太醫院所有御醫提進王府!今晚她要是醒不過來,全院上下,全去給她陪葬!」

  他把錦被裹緊:

  「三枚銅錢收進鐵匣,交本王親自鎖管!身邊伺候的人全撤下去領罰,從今日起,誰敢再讓她碰到半文銅錢,斬立決!」

  溫太醫連滾帶爬地開箱施針,小太監哭著跑出去傳話。

  紮下第三針時,昏死過去的謝歲歲眉頭一蹙,溢出一句極輕的夢話。

  顧瀾之屏住呼吸,俯身把耳朵貼到她唇邊。

  只聽見兩個含混不清的字,他的臉色猛地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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