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侯府遞來的名帖
聽竹苑窗根下,兩個新調來的粗使丫頭蹲在青石板上,拿竹籤挑磚縫裡的青苔。
廊下銅鶴香爐沒點安神香,屋裡漫著老參的苦味。
謝歲歲在拔步床上睜眼時,日頭已經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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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動了動手指,鼻腔里還堵著血腥氣,胸口發悶。
「醒了?」
顧瀾之穿一身鴉青常服坐在圈椅里,手裡翻著兵部軍冊,眼底泛著淡青。
他腰間革帶上,多了一隻巴掌大的黑鐵匣,掛著黃銅暗鎖。
謝歲歲眼珠往鐵匣上溜了一眼。
「看什麼。」顧瀾之頭也沒抬,拿書脊敲了敲鐵匣,「三枚銅錢都在裡頭。半個月內,你連銅錢邊兒都別想摸。」
溫太醫端著青花小盅進來,鬍子翹得老高:
「昨夜要不是那支百年老山參吊著,你這小命就交在書房了!」
老院判坐到床沿把了脈:「總算把逆亂的心脈壓下去了。來,把參湯喝完。」
謝歲歲喝了兩口,苦得小臉皺成一團:「小皇帝呢?」
「今早被太傅拎回宮讀書了。」顧瀾之合上軍冊,「走前留了兩包茯苓餅,說未時末再來找你玩。」
院門外傳來玄甲衛統領的腳步聲。
統領在廊下抱拳:「啟稟王爺,鎮北侯謝玄又到府門外了。
「這回叫家丁抬著軟墊滑竿,趴在上頭舉著燙金名帖,說要替小小姐捐糧助軍。」
溫太醫手裡的湯匙磕在碗沿上:「他剛挨過二十軍杖,又來湊什麼熱鬧?」
統領摸出紅紙名帖呈進屋裡:
「謝玄在門口逢人便說,小小姐為國操勞吐了血,他這個做親爹的心疼得整宿睡不著。
「特來替『鎮北侯府嫡女謝歲歲』捐五百石陳麥、三百兩紋銀充軍餉。」
謝歲歲咽下參湯,笑得胸口發疼,忙咳了兩聲。
「五百石陳麥,還不夠兩萬輕騎吃三天呢。」
她舔了舔發白的小嘴唇,奶聲奶氣地數落:
「他把我的名字往侯府前面一掛,花三百兩銀子,就想叫滿京城誇他教女有方。這算盤珠子,都崩到我腦門上啦。」
顧瀾之掃了一眼名帖上「愛女歲歲同奉」六個字,扔在腳踏上:
「把滑竿連人扔過御街。再敢提侯府嫡女四個字,杖四十。」
「等等呀,王爺叔叔。」
謝歲歲伸出小短手,拽住顧瀾之的袖口:
「白送上門的苦力,幹嘛不用呀。」她指了指桌案上那兩本從司設監帶回來的黃綾底冊。
顧瀾之動作一頓:「昨夜溫太醫施針時,你嘴裡念叨了兩個字。」
「我說了什麼?」
「你說,『舊檔』。」顧瀾之看著她蒼白的小臉,「你看見什麼了?」
謝歲歲把小手縮進被窩裡,摸著溫熱的湯婆子:
「昨晚卦象散開前,我瞅見雁門關內城糧道口,有隻長凍瘡的手從裡頭拔開了暗門鐵栓。
「那人左手腕內側有一塊月牙燙疤,大拇指上戴著個豁口的牛角扳指。」
她聲音壓低了些:
「那種扳指是老輩邊鎮軍匠才戴的。
「鎮北侯府早年管過北境六鎮的軍需採買和匠戶調派,祠堂西廂房裡,鎖著十幾箱老侯爺留下的邊務私檔。」
兵部官檔早被孫淼那伙人動過手腳,查起來慢,還容易打草驚蛇。
可鎮北侯府退下來的舊帳冊,誰也不會防備。
顧瀾之沒說話,只替她把大氅領口攏好。
「叫謝玄去翻?」溫太醫捻著鬍鬚,「他那個人,肯把侯府私檔交出來?」
「他巴不得呢。」
謝歲歲彎了彎眼睛,沖門外的統領喊:
「叔叔,你去跟那個胖伯伯說,名帖我收下啦,五百石發霉的麥子留著他自己熬粥喝吧。」
「你就告訴他,陛下和王爺正在查這三年雁門關內城糧道修繕和匠戶採買的舊帳。
「誰把經手人的底檔找齊了,誰就是頭一份護國大功,明日早朝還能在金鑾殿露臉呢!」
謝歲歲露出兩顆小虎牙:
「叫他把西廂房那幾箱舊冊子全搬來,親自一頁頁給我翻!」
統領看向顧瀾之。
顧瀾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告訴謝玄,這差事是他自己求來的。
「申時前交不出人名,或者少了一頁紙,誰出岔子誰擔著,本王拿他侯府滿門試問。」
統領領命退了出去。
溫太醫搖搖頭,舀了塊參片餵到謝歲歲嘴邊:「病成這樣還使喚人。張嘴。」
謝歲歲嚼著參片,含糊道:「不用銅錢也能幹活,溫爺爺這回總不扣我紅燒肉了吧?」
「這幾日只有山藥瘦肉粥。」溫太醫吹了吹鬍子。
謝歲歲把被角往臉上一拉,拿後腦勺對著他。
顧瀾之隔著被面拍了拍:「睡一覺。申時叫你。」
……
還沒到申時,王府大門外就傳來急促的喘氣聲。
謝歲歲剛喝完半碗瘦肉粥,就見統領領著玄甲衛,抬進來一口滿是灰塵的樟木箱子。
箱子後頭,鎮北侯謝玄一瘸一拐地跟著,連滑竿都沒坐。
他滿頭是汗,藏青錦袍袖口蹭得烏黑,兩手沾滿墨跡和霉灰。
一進院子,謝玄撲通跪在廊下青石板上,高高舉著兩本蟲蛀的藍皮冊子:
「王爺!歲歲!找著了!爹把西廂房翻了個底朝天,總算把這幾年的邊鎮匠戶採買錄找齊了!」
謝歲歲被顧瀾之抱在膝頭上,坐在檻窗裡頭,手裡還捏著半塊茯苓餅。
她咬了一口餅,沒接那個「爹」字,只拿小下巴一點:「翻出什麼啦?」
謝玄趴在地上,仰著臉討好地笑:
「三年前雁門關內城糧道暗門換過鐵栓,當時由侯府舊部協理交割。
「那批鐵栓和守門鎖匠,都是京城一個採買管事經手挑的!」
顧瀾之接過藍皮冊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頁。
謝玄忙膝行半步,指著上頭一行小字邀功:
「您看!那管事左手腕子早年打鐵燙出過月牙疤,慣戴個豁口牛角扳指!
「這人三年前領了五十兩安置銀,調去雁門關軍糧道當了守門軍匠!」
謝歲歲嚼著茯苓餅的嘴停住了:「他叫什麼?哪兒的人?」
「叫張祿,原籍江寧府織造局底下的匠戶!」
謝玄擦了把汗,還在往自己臉上貼金:
「微臣查得清清楚楚!這張祿家裡就兩兄弟,他是老大,在邊關當軍匠;
「他還有個親弟弟,六年前淨了身,送進宮裡當差去了!」
屋裡靜得只剩炭火噼啪聲。
顧瀾之反手拿起桌角那本從司設監調來的黃綾底冊,嘩啦翻開。
詔獄裡那個缺指信使死前供出,宮牆裡還有人,司設監換磚的內侍沒死絕。
而底冊上那個被硃筆劃掉江寧原籍、拿死人舊號頂替入冊的司設監內侍,姓氏那欄,寫的也是一個「張」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