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顧珩失蹤
廊下的銅漏滴答跳了一格,申時二刻了。
謝歲歲坐在顧瀾之膝頭上,把油紙包里最後半塊茯苓餅掰成兩瓣,往窗外瞅了一眼。
青石板曬得發白,院門外連個人影都沒有。
「小皇帝今天被太傅留堂啦?」
她拍拍手心裡的餅渣:
「他說未時末就過來找我玩的,這都遲了小半個時辰,餅都要放潮了。」
溫太醫正在桌邊收拾脈枕,聞言笑了笑:「許是尚書房的功課沒背完,叫太傅拘著抄書呢。」
顧瀾之沒作聲,低頭看著手裡那本剛翻開的司設監黃綾底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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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換青磚暴斃的內侍叫張福,被人用硃筆劃掉了江寧原籍。
可按詔獄那個缺指信使死前說的——「司設監那兩個蠢貨沒死絕」,當日暴斃抬出宮的屍首,指不定是誰頂的缸。
真正的江寧匠戶張老二,只怕還披著別人的皮,留在宮牆裡頭。
顧瀾之手指按住「張福」旁邊的舊編號,剛要喚玄甲衛進宮拿人,院門外腳步聲驟亂。
兩名乾清宮的小黃門提著袍角衝進院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瞧見檻窗里的顧瀾之,領頭的小黃門撲通跪在石階下:
「王、王爺!陛下可是在聽竹苑裡頭?」
顧瀾之手裡的底冊啪地合上:「陛下上午就被太傅接回宮了,何曾來過王府?」
小黃門臉皮一下子白到了耳根,嘴唇直哆嗦:
「沒來?可未時三刻陛下從尚書房出來,說要帶兩盒玫瑰酥出宮看小小姐!
「奴才去御膳房提點心,回來在乾清宮西角門等了兩刻鐘,連陛下的影子都沒見著!」
「誰跟著陛下?」顧瀾之起身。
「是前幾日剛從司設監調來御前掃灑的張伴伴!」
小黃門哭腔都出來了:
「張伴伴說西苑假山底下有促織,哄著陛下往西邊去了!
「奴才帶人把假山翻了一遍,只在草窠里撿著一隻摔碎的食盒,陛下和張伴伴都不見了!」
謝歲歲手裡的半塊茯苓餅啪嗒掉在衣襟上。
她抓緊顧瀾之胸前的衣襟:「王爺叔叔,那個張伴伴,就是張祿淨身進宮的親弟弟!」
北鎮撫司昨夜重查司設監舊編號,消息定是走漏了。宮裡那條尾巴察覺不對,才拿小皇帝當護身符。
「備馬!封鎖皇城四門!」
顧瀾之單手拿狐裘大氅把謝歲歲裹緊,抄在左臂彎里,大步跨出門檻。
溫太醫抓起藥箱往外追:「王爺!小小姐心脈剛壓下去,吹不得急風,更不能動銅錢啊!」
「我不摸銅錢!」
謝歲歲從大氅領口探出半張小臉,沖後頭喊:「我就拿眼睛看一眼,不費心神!」
王府門外,二十名玄甲親衛已經翻身上馬。
顧瀾之抱著謝歲歲縱上烏騅馬背,直奔皇城西華門。
馬背顛得厲害,謝歲歲被按在懷裡,連一絲冷風都沒灌進去。
不過半盞茶工夫,烏騅馬已在西華門石橋前勒停。
城門校尉嚇得手裡的令箭差點掉地上,連滾帶爬地迎上來:「王爺!」
「半個時辰內,可有馬車或內侍從西華門出來?」顧瀾之勒著韁繩,每個字都壓得發沉。
「回王爺,未曾!今日換防,西華門只進不出,連拉泔水的板車都驗過兩遍!」
謝歲歲扒著顧瀾之的小臂,從馬鞍前探出腦袋,仰頭往三丈高的宮牆上望去。
她沒碰顧瀾之腰間上鎖的黑鐵匣,也沒凝神推算,只把陰陽眼撐開一道縫,辨氣色和方位。
午後的日頭底下,皇城上空罩著一層厚重的紫金龍氣。
可在西側牆根底下,正有一團紫金光晃得厲害,外頭纏著一道粗黑的灰煞氣!
那股灰黑氣帶著腐臭味,跟金鑾殿龍椅底下那個替劫偶一模一樣,正貼著內城夾道往西北角那扇廢棄的灰水偏門躥去!
謝歲歲眼眶發酸,趕緊閉上眼,伸出小短手往西北方向一指:
「王爺叔叔,還沒出宮牆呢!那團灰黑氣正順著西北角的運炭夾道,往西偏門跑!」
玄甲衛統領握緊刀柄:「小小姐,賊人有幾個?躲在哪間值房裡?」
「我沒起卦,看不清幾個人,也算不出哪間屋子呀。」
謝歲歲拽了拽顧瀾之的袖口:
「不過小皇帝身上的紫金氣還在亂晃,肯定是被捂住嘴拖著走呢,再晚就要鑽出偏門啦!」
只要方向定了,剩下的就不必靠卦。
顧瀾之抽出馬鞍側的長劍,劍鞘往西北角樓一指:
「一隊隨本王堵死西偏門外巷,二隊上牆頭包抄夾道!敢傷陛下一根汗毛,格殺勿論!」
烏騅馬貼著宮牆根疾馳百步,拐進西偏門外的死胡同。
那扇包鐵皮的木門從裡頭反栓著,門後正傳來鐵釺撬鎖的咔嚓聲,還夾著兩聲悶在布巾里的嗚咽。
統領左腳蹬上馬鐙,借力往上一躍,雙手摳住宮牆磚縫,手忙腳亂翻上牆頭,靴底蹬落兩塊碎瓦。
牆裡頭的運炭夾道內,一個穿灰布袍的太監正拿麻袋套著個明黃小身影,左臂夾著人,右手拿半截鐵釺猛撬門栓。
聽見瓦響,那太監手一抖,鐵釺噹啷落地。
他回身從靴筒里拔出剔骨尖刀往麻袋口比劃,腳下卻被煤渣一絆,踉蹌著撞在牆根上。
外頭的包鐵木門轟隆一聲巨響!
顧瀾之在馬背上飛起一腳,連門帶栓直接踹飛出去。
半扇木門砸進夾道,正拍在那太監後肩上。
牆頭上的統領縱身跳下來,落地時腳踝一歪。
索性順勢撲上去,一把抱住那太監持刀的右腕,兩人在煤渣地里滾作一團。
「按住他的嘴!別叫他咬毒!」
顧瀾之跨過碎木門板,劍柄啪地砸碎那太監的下巴骨。
兩名親衛一擁而上,拿麻核桃塞進太監嘴裡,反剪雙臂捆得結結實實。
統領滿臉煤灰地爬起來,撕開麻袋。
顧珩手腳被布條捆著,嘴裡塞著髒帕子,發冠歪在一邊,小臉憋得通紅。
一扯掉帕子,顧珩哇地哭出來,伸手往顧瀾之懷裡撲:「皇叔!歲歲!」
親衛忙解開布條,拿大氅裹住小皇帝,抱到顧瀾之懷裡。
謝歲歲探出頭,摸了摸顧珩滿是煤灰的腦門:「小皇帝,沒傷著吧?」
「沒、沒有……」
顧珩抽噎著,往地上那個被打脫下巴的張伴伴看了一眼,抬起右手。
他五根小手指頭攥得死緊,指節上還蹭破了皮:
「方才他在假山後頭捂朕的嘴,朕抓他衣襟的時候,從他懷裡扯出來這個!」
顧瀾之掰開顧珩汗津津的小拳頭。
掌心裡揉著一張被汗浸濕的黃表紙條,紙上拿硃砂畫著一個半月纏藤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