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關外的消息


  酉時初,聽竹苑廊下點起兩盞羊角風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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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廚房的婆子拎著食盒站在階下等傳話,粗使丫頭正拿濕布擦檻窗浮灰。

  屋裡,七歲的顧珩已洗淨臉上的煤灰,換了月白常服。

  他坐在腳踏邊的小杌子上,正低頭拿藥布擦手背蹭破的皮。

  桌案鎮紙下,壓著那張從張伴伴懷裡扯出的黃表紙條,上頭的硃砂半月纏藤印在燭火下格外扎眼。

  謝歲歲歪在拔步床迎枕上,捧著半碗山藥瘦肉粥小口喝著。

  她拿銀匙在碗底颳了兩圈:

  「溫爺爺,這粥里連粒肉丁都挑不著,嘴裡淡得能孵出小鳥啦。」

  溫太醫正拿小銅秤稱藥材,頭也不抬:「心脈還沒長牢,吃什麼肉丁?再挑嘴,明日連肉沫都濾掉。」

  謝歲歲抿了抿嘴,還是把半碗白粥喝完。

  帘子一掀,顧瀾之從外院大步走進來。

  他解下沾著煤灰的外袍遞給侍衛,走到炭盆邊烘了烘手上的寒氣:

  「張伴伴已押進詔獄。郎中剛替他接上下巴,正在審他宮外的接頭人。」

  顧珩抬起腦袋:「皇叔,那傢伙肯招嗎?」

  「進了詔獄,由不得他不招。」

  顧瀾之話音未落,前院馬蹄與甲葉聲驟近。

  兵部尚書捧著一封插雙翎的八百里加急軍報,提著官袍下擺奔進院子:

  「王爺!沈大將軍已於今日辰時率兩萬輕騎並三千火器手衝破黑水河阻截,入駐雁門關了!」

  「太好了!」顧珩歡呼一聲跳下杌子,「沈將軍進關了!」

  兵部尚書卻擦了把冷汗,將拆開的軍報呈上:

  「只是沈將軍進關後,連發了兩道急報。」

  「關內守軍這兩夜未與北狄交鋒,東瓮城營房卻接連有三十二名守卒夜裡無故昏死,手腳發涼,醫官連病因都診不出!」

  顧瀾之接過軍報掃了一眼,眉頭微蹙。

  兵部尚書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

  「還有內城三座主糧倉,明明建在高坡向陽處,底下墊著三尺干灰,這幾日關外也未落雨。」

  「可今日開倉放糧,裡頭兩萬石軍糧竟無故返潮,生出黑毛霉斑,捏一把直滴渾水!

  「如今軍中流言四起,都說關內犯了邪祟,人心浮動啊!」

  屋裡靜了一下,只剩炭火噼啪炸開一粒火星。

  顧珩剛彎起的眉眼又垮下來,扯著顧瀾之的衣袖小聲問:

  「皇叔,糧草都發霉了,二十萬將士吃什麼呀?」

  謝歲歲放下空碗,烏溜溜的眼珠往顧瀾之腰間的黑鐵匣上瞄。

  顧瀾之單手按住鐵匣,截斷她的念頭:

  「別看。本王即刻命戶部從大同府調撥乾糧。」

  「大同府離雁門關四百里呢,山路又陡,等糧食運過去,將士們早餓得拎不動刀啦。」

  謝歲歲從被窩裡伸出小短手,拽了拽溫太醫的袖口,奶聲奶氣地商量:

  「溫爺爺,您幫我把把脈唄?我不算四十萬大軍的死生,也不看北狄大營。」

  她豎起一根小胖指頭:

  「我就看一眼那幾間糧倉的水汽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幾間死物屋子,連小卦都算不上半個!」

  溫太醫吹了吹鬍子,還是坐到床沿,按住她細瘦的手腕診了半晌脈。

  「奇了,」老院判嘖了一聲,「昨夜那支老山參把心脈護住了,氣海雖虛,比今早強些。」

  溫太醫轉頭看向顧瀾之:

  「王爺,若只核驗糧倉死物是天災還是人為,不牽扯行軍國運,叫她含片老參動一次小卦,老臣拿金針護住心脈,倒也使得。

  「只是今日絕不可再動第二回!」

  顧瀾之看了她兩息,這才摸出鑰匙打開鐵匣,取出三枚銅錢放在她掌心裡:

  「若是鼻尖見半點血色,這鐵匣本王直接扔進護城河。」

  「知道啦!」

  謝歲歲乖乖張嘴,含住溫太醫餵來的老參片,苦得舌頭髮麻。

  溫太醫捻起一根金針,虛按在她百會穴上。

  謝歲歲盤腿坐在錦被上,合掌搖晃銅錢,往小几上連撒六回。

  銅錢叮噹落定。

  坎下巽上,風水渙,初六爻動,變卦中孚。

  謝歲歲眼底泛起極淡的金色。

  卦象里沒有雨水。

  只有內城糧道暗渠深處,一方刻著半月纏藤紋的灰石磚泡在死水裡,正往糧倉磚縫滲出腥臭的黑濕氣。

  剛看清那塊灰石磚,她太陽穴跳了兩下,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她趕緊閉眼收起金光,趴在迎枕上喘了兩口粗氣。

  顧瀾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來看了看,除了小臉白了一分,鼻下乾乾淨淨,並無血跡。

  溫太醫收回金針搭脈,鬆了口氣:「還好,只耗了點表層心神。快把參片嚼碎咽下去。」

  謝歲歲嚼碎參片,指尖點住軍報:「無相在糧倉底下動了手腳。」

  她掰著小手指頭數道:

  「北方秋燥,高坡糧倉哪會自己滲水?

  「是有人把浸了腐苔、死水和寒硝的陰石放進糧倉底下的暗渠,借著風道把濕毒推進倉里。」

  「守軍夜裡吸了這股混著腐苔的濕瘴氣,才會手腳發麻昏死過去!」

  兵部尚書聽得怔住:「那這邪術該如何破?」

  「什麼邪術呀,就是陰溝里的髒把戲!」

  謝歲歲哼了一聲:

  「叫沈大鬍子先去內城糧道口,把那個左腕有月牙燙疤、戴豁口牛角扳指的軍匠張祿捆了!暗渠鐵栓準是他開的!」

  「再讓醫官和工兵撬開糧倉西南角的暗渠蓋板,撈出那塊刻花紋的石頭砸碎。

  「往暗渠里倒三十擔生石灰,燒十盆艾草蒼朮熏倉。」

  「返潮糧分倉攤開,只救沒長黑毛的。結塊發臭的全封起來,等軍醫驗過,一粒也不准下鍋!」

  兵部尚書連忙應下:「下官會同醫官驗糧。」

  顧瀾之走到書案後,提筆疾書數行,蓋下金印遞給兵部尚書:

  「六百里加急,傳令沈闊拿張祿、清暗渠、隔離霉糧。大同調糧照舊。」

  兵部尚書剛接過軍令,院門外又衝進來一名滿身塵土的傳令兵,高舉另一封紅翎急報。

  「報!雁門關隨軍驗屍校尉八百里急報!」

  顧瀾之放筆起身:「念。」

  騎兵撲通跪在階下,大口喘氣:

  「回王爺!那三十二名昏迷守卒里,有兩名在西瓮城暗渠當值的士兵沒熬過去,未時咽了氣!」

  「校尉驗屍時,發現那兩人後腰皮肉上,都拿黑墨刺著一個半月纏藤紋!」

  顧珩手一抖,指著鎮紙下的黃表紙條:「和張伴伴懷裡這張一模一樣!」

  騎兵咽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

  「沈將軍核對名冊後,還查出一樁怪事。

  「死去的那兩名士兵里,有一個根本不是雁門關舊部,而是三天前才持兵部調令,剛從京城調防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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