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最後一搏
卯時三刻,金鑾殿外的漢白玉欄杆結著一層薄霜。
兩個值殿小黃門縮在蟠龍柱後搓手哈氣,殿角銅鶴香爐剛點上,青煙被穿堂風吹得歪歪斜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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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椅上,七歲的顧珩端正坐著,右手背貼著塊白紗布。
丹墀下,通政司右參議馮敬領著刑科給事中等五名官員,捧著聯名奏疏跪在御階前。
這幾人正是前日附議孫淼、被中書舍人記名的趙黨門生。
昨夜有人遞話,說張二尚未醒,城南別院也收拾乾淨了。幾人才敢搶先發難。
馮敬把笏板舉過頭頂,扯著嗓子道:
「陛下!昨日未時宮闈驚變,聖駕在西苑險遭不測,如今滿城人心惶惶!」
「臣等查知,昨日申時攝政王曾率玄甲衛封鎖西華門,皆因那謝氏女在王府妄測宮闈動向!」
他頓了頓,嗓門又拔高三分:
「那謝氏女自入京以來,先斷邊帥,再指朝臣,如今連天子行蹤都敢窺探,分明是以妖術惑亂宮闈、驚擾聖駕!」
旁邊的刑科給事中也跟著重重磕頭:
「那謝氏女前夜吐血昏迷,足見天道示警!」
「臣等懇請陛下即刻將謝氏女移交三法司看管,徹查昨日西苑驚駕內情,並解除趙相禁足,復其內閣票擬以安朝局!」
幾個趙黨官員趁攝政王未到,一唱一和,把頭磕得咚咚作響。
後排一個禮部郎中拿袖子掩嘴,小聲跟同僚嘀咕:「這是見孫淼折了,趕著來撈趙相呢。」
「誰准你們替本王解趙彧的禁足?」
殿門外壓下一道聲音。
馮敬舉著笏板,脖子轉得發僵。
顧瀾之穿著玄色九蟒朝服,懷裡抱著銀紅狐裘裹住的謝歲歲,跨過門檻。
溫太醫背著藥箱跟在後頭,北鎮撫司指揮使捧著封條木匣隨行。
馮敬瞥見謝歲歲,又指向顧瀾之腰間的黑鐵匣:
「王爺!那謝氏女心脈俱損,如今連銅錢都動不得了!王爺何故還要護著她上殿,莫非還要靠她虛言攀咬朝臣不成?」
謝歲歲從狐裘領口探出腦袋,懷裡揣著小暖爐:
「馮伯伯,抓你們這群爛耗子,哪用得著費我的銅錢呀?」
她朝龍椅上的顧珩招了招小短手:
「小皇帝,你自個兒跟他們說,昨天下午是誰拿麻袋套的你?」
顧珩氣得拍著龍椅扶手站起來,高高舉起貼著白紗布的右手:
「馮敬!你滿嘴胡話!昨日是司設監調來的內侍張伴伴拿麻袋捆了朕,要從西偏門逃出宮!」
小皇帝小臉漲得通紅,指著御階下罵道:
「朕抓破了手才從他懷裡扯出半月纏藤印的紙條!要不是歲歲看準方向叫皇叔堵住門,朕早叫你們的人挾持出城了!」
殿上議論聲四起。
馮敬撐在金磚上的手一滑,又伏地狡辯:「陛下年幼受驚,那內侍不過是個豬油蒙心的瘋奴,豈能無端攀扯臣等與趙相……」
「是不是瘋奴,聽聽他親口畫押的供詞就知道啦。」
謝歲歲拍了拍小手,朝北鎮撫司指揮使努努嘴:
「叔叔,把昨晚審出來的實話念給他們聽,省得他們說我拿卦象冤枉好人!」
指揮使跨出一步,打開木匣。
先取出謝玄從鎮北侯府西廂房翻出的《邊鎮匠戶採買錄》,又展開一張按滿血指印的供狀,朗聲宣讀:
「其一,據鎮北侯府邊務私檔所載,三年前雁門關內城糧道暗門鐵栓及守門軍匠張祿,系兵部郎中孫淼與戶部侍郎王崇聯名保舉調派!」
「其二,據昨夜生擒之御前內侍張二供認,其乃雁門關軍匠張祿同胞幼弟!
「六年前由趙彧門生王崇出銀買通司設監送入宮中!」
指揮使聲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響:
「三天前,張二奉命撬開金鑾殿御座青磚,埋入半月纏藤印替劫偶!
「事後由刑科給事中與通政司參議馮敬之妻弟幫其塗改司設監黃綾底冊,拿死人舊號頂替留宮!」
「昨日未時,張二察覺北鎮撫司重查司設監舊號,遂挾持聖駕,欲從西偏門逃往城南馮敬別院藏身!」
話音落地,指揮使將顧珩扯出的那張硃砂半月纏藤印黃表紙條,連同昨夜從馮敬別院搜出的三封密信與同款木印,一併呈到丹墀前!
物證沿丹墀擺開,硃砂印記一枚不差,連半文銅錢都沒動。
謝歲歲歪著小腦袋,沖癱在地上的馮敬做了個鬼臉:「馮伯伯,這下看清啦?
「不是我算的,是你們自己把尾巴露出來啦!」
馮敬等五人趴在金磚上發抖:
「王爺饒命!那別院是趙相叫下官備下的,替劫偶也是趙相門下……」
「拖下去。」
顧瀾之連眼皮都沒抬,冷聲下令:
「馮敬等五人勾結宮闈內應、圖謀挾持聖駕,即刻革職拿問,押入詔獄併案嚴審!」
殿前武士一擁而上,當場摘掉五人烏紗帽,拿麻核桃堵了嘴,直接拖出金鑾殿。
左都御史快步出班,雙手高舉笏板,朝龍椅與顧瀾之深深一揖:
「啟稟陛下、攝政王!孫淼通敵、王崇貪墨、馮敬勾連內侍謀逆,樁樁大案皆出自趙彧門下!」
老御史鬚髮皆張,字字鏗鏘:
「老臣懇請即刻查封首輔趙彧相府,調閱趙彧任內經手之全部舊疏與往來書信,徹查奸黨!」
滿殿文武齊刷刷撩袍跪倒:「臣等附議!請徹查趙彧全部舊疏!」
顧瀾之頷首:「准奏。著左都御史會同三法司、北鎮撫司,即刻查封趙府,所有舊疏片紙不留,全數過堂核驗。」
謝歲歲窩在顧瀾之臂彎里,晃了晃兔子鞋,小聲咕噥:
「這下老狐狸那半截尾巴,算是徹底剁乾淨啦。」
溫太醫忙摸出顆蜜餞塞進她嘴裡:「說了這麼多話,快潤潤嗓子。」
顧瀾之替她攏好狐裘領口,剛要帶她回府喝藥,殿門外腳步聲直奔丹墀。
兵部車駕司主事捧著染灰的調防黃冊奔進大殿,跪在丹墀下:
「啟稟王爺!昨夜雁門關急報所提,那名後腰刺有半月纏藤紋、三天前從京城調防過去的死去守卒,
「下官在兵部把他的調防底檔翻出來了!」
顧瀾之腳步一頓,轉過身:「講。那人是誰,何人簽發的調令?」
主事擦了把冷汗,雙手顫抖著將翻開的調防底檔高舉過頂:
「回王爺!那人名叫劉四,原是京畿大營左衛的火頭兵!
「三天前他持兵部加急勘合調入雁門關西瓮城當值,而那張調令上的親筆籤押與將印……竟是沈大將軍的副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