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廳對峙,鴻門脫險


  陳淵從西跨院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雪沒停,還在下。

  叫罵的婆子是王素琴身邊的老人,姓劉,圓滾滾的一個身板,站在院門口跺著腳,看見陳淵出來,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你就是陳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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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王妃在前廳等著呢,跟我走吧。"

  劉婆子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回頭看見陳淵還在原地皺了眉:"磨蹭什麼?"

  陳淵沒說話,跟上去,他低頭走路,破棉襖的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但前世的直覺讓他那雙眼睛,從領子上方不動聲色的把一路上的東西全收進眼裡。

  走廊站著兩個護衛,腰裡挎刀,眼神是戒備的死盯著他,不是王府平時的那種戒備,是等著拿人的那種,前院的燈亮著,比平時多了一倍,前廳門口,蕭厲的貼身小廝縮在牆根,看見陳淵過來,趕緊把頭低下去。

  陳淵心裡有數了,霸王請劉邦,這不是要賞他,這是要辦他。

  前廳里燒著地龍,在這個能凍掉手指的冬天把房間燒得熱烘烘的,王素琴坐在主位上,紫貂大氅脫了,就穿一身醬紫色的常服,她手裡端著茶碗,拇指在碗沿上慢慢蹭,眼睛半眯著,像在養神,蕭厲站在她旁邊,臉色還是青的看見陳淵進來,他的右手不自覺地往腰間摸了一下,那裡別著一把匕首。

  陳淵的視線在他手上停了半秒,隨後沒了什麼戒備:這個沒那個膽量,要小心的是待會。

  他跪在地上,"小的陳淵,見過王妃。"

  王素琴沒抬眼,她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擱在桌上,"嗒"的一聲,"陳淵。"

  "小的在。"

  "你昨晚,在西跨院,都看見什麼了?"

  來了,陳淵心裡冷笑了一下,他低著頭,恭恭敬敬地說:"回王妃,小的昨晚一直在鍘草料,什麼都沒看見。"

  "什麼都沒看見?"王素琴終於抬眼了,她那雙鳳眼盯著陳淵,上下打量了一遍,從他光膀子露出來的肌肉,到他光著的腳,再回到他的臉。"你再想想。"

  "小的真沒看見。"

  王素琴沒說話,她從主位上站起來,慢慢走到陳淵面前,她今天身上換了香,不是昨晚那種蘇合香,是一種淡淡的冷香,像雪地里開的梅花,她停在陳淵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陳淵,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往往命短。"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跟他說悄悄話。"你看見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活著,我心裡就不踏實。"

  陳淵的後脖子上,能感覺到她的呼吸,他沒動,他甚至沒抬頭,但他的耳朵,把前廳里每一個人的動靜都收進去了。

  蕭厲的呼吸在加快,胸口起伏的頻率比剛才高了一倍,左邊牆角,老管事張福站在那裡,他是王府的老人,大房的人,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地上,沒抬頭,但他的耳朵,動了一下,門口那兩個護衛,手已經按在刀柄上了,王素琴的腳尖,微微往外挪了半寸,這是她要開口讓人動手的信號。

  陳淵算準了,他抬起頭。

  "王妃。"他的聲音不高,但前廳里每個人都聽見了。"小的昨晚,確實在鍘草料。但是——"

  王素琴的眼神冷下來:"但是什麼?"

  "但是小的看見了二少爺。"

  蕭厲的臉"唰"地白了。

  陳淵沒看他,他看著王素琴,"小的看見二少爺,從大房新房的後窗底下,貼著牆根溜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截銅管。"

  蕭厲的呼吸停了,他右手猛地死死捏成拳,指甲掐進掌心裡,他的重心偏到了右腳,這是要撲過來的姿勢。

  陳淵當然看見了,但他沒躲,他甚至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跟王素琴匯報什麼要緊事:"小的當時還在想,二少爺大半夜的去大房後窗底下幹什麼呢?"

  王素琴的臉色變了,她倒不是被嚇到了,她是在算,她在算,這個馬奴說這話,是想幹什麼?是在要挾她?還是在賣好?

  陳淵看著她的瞳孔,瞳孔縮了半成,她在算利弊,那就好,她要是直接喊人動手,陳淵反而麻煩,但她開始算,說明她投鼠忌器了,因為左邊牆角,那個老管事張福,耳朵豎起來了,張福是大房的人,他要是把今晚聽見的話,傳到老王爺耳朵里,王素琴不敢賭。

  "啪。"

  王素琴抬手,給了蕭厲一個耳光,不重,但響,"畜生!"她罵的是蕭厲,但眼睛盯著陳淵。"大房那病秧子還沒斷氣呢!你大半夜的跑他後窗底下幹什麼?!"

  蕭厲被打懵了,捂著臉,畏畏縮縮的不敢說話。

  王素琴轉頭,看著陳淵,她臉上的怒氣收得乾乾淨淨,換上一副當家主母的從容,"你叫陳淵是吧。"

  "小的在。"

  "昨晚的事,你什麼都沒看見。"

  "是。"

  "以後也不會再看見。"

  "是。"

  王素琴點了點頭,她轉身走回主位,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行了,一個馬奴而已,大驚小怪,"她朝門口揮了揮手,像在趕一隻蒼蠅,"張福。"

  老管事張福趕緊上前一步:"老奴在。"

  "這奴才手腳還算麻利。大房那邊缺個護院,你給他安排一下,從今天起,他不用回馬棚了,去西跨院當差。"

  張福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陳淵,又看了一眼王素琴,低下頭:"老奴遵命。"

  陳淵從地上站起來,他的腿跪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王素琴的視線在他身上掃過,從他的臉,到他的脖子,到他脖子上那道昨天晚上她自己劃出來的血痕,再往下,到他光膀子上那身古銅色的肌肉,她的喉頭,微微動了一下。

  陳淵看見了,他沒躲,他甚至故意把胸膛往前挺了半寸。

  王素琴的目光,像被火燙了一下,移開了,"下去吧,"她的聲音,比方才軟了半分。

  "是。"

  陳淵低頭,退出去。

  前廳的門在他身後關上,風雪灌進來,吹在他臉上,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張福跟在他後面出來,走了兩步,停下來,看了他一眼,老管事五十多歲,鬍子花白,眼神很深。"你就是陳淵?"

  "是。"

  "從今天起,你在西跨院當差。"

  "是。"

  張福沒再說什麼,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鑰匙,遞給陳淵,"這是西跨院角門的鑰匙,少夫人那邊,你自己小心。"

  陳淵接過鑰匙,低頭看了一眼,"張管事,多謝。"

  張福沒說話,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陳淵說了一句:"大房那邊,不容易,你要是個明白人,就該知道站哪邊。"

  說完,他走了。

  陳淵站在雪地里,手裡還握著那把鑰匙,他低頭看了看鑰匙,又抬頭看了看西跨院的方向,那邊的燈亮著,蘇雪凝應該還沒睡,翠兒應該還在哭,而他,從今天起,就是那個院子裡的護院了。

  前廳里,王素琴坐在主位上久久未動,手裡的茶碗已經涼了,蕭厲捂著臉,站在旁邊,一臉不甘。

  "娘!"

  "你閉嘴。"王素琴的聲音很冷,蕭厲咬著牙,不敢說話。

  王素琴盯著面前的空氣,看了很久,她想起剛才那個馬奴站起來的時候,那身肌肉在燈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她想起他脖子上那道血痕,她想起他抬頭的時候,那雙眼睛,不是下人的眼睛,是狼的眼睛。

  她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娘?"蕭厲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王素琴沒理他,她在想別的事,那個馬奴,剛才跪在地上的時候,她其實可以直接喊人把他亂棍打死的但她沒動手,為什麼?她也說不清楚,也許是因為他剛才抬頭看她那一眼,也許是因為他那身骨頭,也許是因為,她想起昨天晚上,在廊下,聽了一夜的那個聲音。

  王素琴的臉,在燈光下,微微紅了,她把茶碗重重擱在桌上。

  "蕭厲。"

  "兒子在。"

  "那個馬奴,以後我讓他幹什麼,他就得幹什麼,你給我安分點,再讓我知道你對他動手——"她沒說完,但蕭厲的後背,全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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