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救蕭長風
陳淵在雪地里站了一會兒,把鑰匙揣進懷裡,前廳那邊燈還亮著,他不用想也知道,王素琴這會兒在幹什麼,多半在罵蕭厲,多半也在想他的後招,但那是她的事了。
他轉身,往西跨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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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的角門是一扇很舊的木門,鎖也是舊的,捅了兩下才捅開,門軸"吱呀"一聲,推開的時候,一股炭火氣混著藥味撲面而來,陳淵邁進去,反手把門合上。
院子裡很靜,正房的燈亮著,窗紙上映著兩個人影,一個坐著,一個跪著,跪著的那個應該是翠兒,坐著的那個應該是蘇雪凝。
陳淵站在院子裡沒急著進去,他先把這院子掃了一遍,東邊一間廂房,門關著,窗戶黑的西邊是廚房,煙囪沒冒煙,正房門口,兩個婆子在縮著脖子烤手,看見陳淵進來,其中一個剛要開口罵,被另一個拉住了,她們認出來了,這就是昨晚那個馬奴,兩個婆子的臉,一個比一個難看。
陳淵沒理她們,直接往正房走,走到門口停下來,抬手敲了敲門,裡面沒動靜,他又敲了一下。
"誰?"是翠兒的聲音,帶著哭腔,還有點警惕。
"我。"陳淵只說了一個字。
裡面沉默了兩秒,然後是椅子挪動的聲音,腳步聲,門"嘩"地一下拉開了,翠兒站在門後,眼睛腫得像核桃,她看見門外站著的人,臉"唰"地白了。"你,你怎麼進來的?!"
陳淵沒答,側身從她旁邊擠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正房裡也燒著地龍,蘇雪凝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她換了一身素白的裡衣,外面披了件藕荷色的褙子,頭髮沒梳,散著搭在肩膀上,臉上沒脂粉,眼睛是紅的,嘴唇是乾的,但這張臉,還是美得讓人心裡發緊。
她聽見動靜緩緩抬頭,看見陳淵的那一刻,她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然後是整張臉,從白到紅,從紅到青,從青到一種陳淵說不上來的顏色,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又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你。"她的聲音在抖。"你怎麼進來的?"
陳淵站在門口沒往前走,"王妃安排的從今天起,我是這個院子的護院。"
蘇雪凝愣了三秒,然後她抓起桌上的茶碗,朝陳淵砸過來。"滾!!!"
茶碗是瓷的,內里裹著熱茶,砸得又快又狠,陳淵側身,茶碗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在他身後的門框上炸了,碎瓷片濺了一地茶水順著門框往下淌,翠兒"啊"了一聲,往後躲。
蘇雪凝砸完一個,又去抓第二個,她的手剛伸到桌上,陳淵已經動了,他三步並兩步走過去,一把按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大很燙,攥在她那隻細白的手腕上,像鐵箍。
蘇雪凝掙扎了兩下沒掙開。她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淚,咬著牙:"你放開我!"
"你不想活了?"陳淵盯著她。"你喊啊,你把外面那兩個婆子喊進來,告訴她們,你的護院在欺負你。你猜她們會幫你,還是會幫王妃?"
蘇雪凝愣住了,她喘著氣,瞪著陳淵。
陳淵鬆開她的手腕,他往後退了一步,把椅子拉過來坐下,像在自己家一樣。
"少夫人。"他開口了,聲音很平。"我今天來,不是來噁心你的。"
蘇雪凝別過頭不看他,翠兒站在旁邊,縮成一團,不敢說話。
陳淵也不著急,他從懷裡摸出那個五十兩的布包,擱在桌上,"這是王妃賞的,她讓我來盯著你,你每天見什麼人、說什麼話、私下有什麼動靜,都要一五一十報給她。"
蘇雪凝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當然知道,王素琴讓這個馬奴來當護院是什麼意思,她比誰都清楚,這是把一把刀插進她心裡,每天一睜眼,就得看見這張臉,每天一閉眼,就得想起昨晚那一夜。
"但是。"陳淵開口了。"我今天來找你,不是為了這個。"
蘇雪凝終於轉過頭看他,"那是為了什麼?",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讓陳淵想起了昨天晚上。
陳淵沒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裡間,那裡擺著一張病床,床上躺著一個人,被子蓋到下巴,臉朝向裡面,看不見,蕭長風。
陳淵的視線在那張床上停了兩秒。"你那丈夫,還能活幾天?"
蘇雪凝的臉瞬間沒了血色。"你什麼意思?"
"府里的大夫,怎麼說的?"
蘇雪凝咬著嘴唇不說話。
翠兒在旁邊忍不住了:"大夫說,說大少爺的腸子爛了,高燒不退,今晚怕是,怕是,"她說不下去了。
陳淵點了點頭,"我能救他。"
屋裡安靜了,炭火燒得"噼啪"響。
蘇雪凝盯著陳淵,像在看一個瘋子。"你說什麼?"
"我說,我能救他。"
"府里的大夫都說救不回來了!"
"府里的大夫?你覺得他們敢救麼?"陳淵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雪凝笑了,笑得很慘,"你一個馬夫,跟我說你能救我丈夫?你連字都不識幾個吧?"
陳淵沒生氣,他站起來,走到裡間門口,他沒進去,就站在門口看著床上那個人,蕭長風的後背在被子下面起伏,起伏得很快、很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痰堵在胸口的"呼嚕"聲。
陳淵看了大概十秒,轉過身。"高燒多久了?"
蘇雪凝沒答。
翠兒怯生生地說:"兩個月了。"
"傷口呢?"
"肚子上,蠻族的槍挑穿了。"
"流膿嗎?"
"流。"
"臭嗎?"
翠兒臉一紅,點了點頭。
陳淵"嗯"了一聲,他走回桌邊坐下,"這是膿毒血症,"他說出一個蘇雪凝從沒聽過的詞,"傷口爛了,髒東西進了血里,所以高燒不退,所以人昏迷,所以今晚過不去,府里的大夫現在只會開些大補的方子,沒用,得把爛掉的肉割掉,把髒東西洗出來,再把腸子縫上,這樣他才能活。"
蘇雪凝呆呆地看著他,她不是傻子,江南第一名姝,從小飽讀詩書,什麼醫書沒看過?但陳淵說的這些,她一句都沒聽過,什麼叫"膿毒血症"?什麼叫"把爛掉的肉割掉"?什麼叫"把腸子縫上"?
她應該覺得荒謬,她應該把這個馬夫趕出去,但她看著陳淵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玩笑,沒有一絲輕浮,是一種她從沒在男人眼裡見過的東西——篤定,像一把刀放在桌上,告訴你:我能救!
"你為什麼要救他?"蘇雪凝的聲音很輕。"你不是王素琴的人嗎?"
陳淵看著她。"我是王素琴的人,還是你丈夫的人,對你很重要嗎?重要的是,他死了,你怎麼辦?"
蘇雪凝的呼吸停了。
陳淵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他今晚死了,明天王素琴就對外宣布,大少夫人克夫,不祥,你回江南,蘇家沒臉見人,你留在王府,王素琴有的是法子折磨你,你那條命,連條狗都不如。"
他頓了一下,"但是,他活了,你就是大房的媳婦,王素琴再狠,也動不了你,更不敢動你,你聽懂了嗎?"
蘇雪凝的眼淚唰地一下子下來了,她不是被嚇的是被說中了,她嫁過來三個月,每天都在想這件事,蕭長風要是死了,她怎麼辦?她想過自己上吊,想過自己投井,想過自己跑回江南,但她從來沒想過其他辦法,這個男人說的對,蕭長風不能死,蕭長風死了,她就完了。
她抬起頭看著陳淵,這個男人,昨晚才占了她,今天又坐在她屋裡,跟她說"我能救你丈夫",她應該恨他,她應該把他趕出去,但她看著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色慾,沒有輕佻,沒有昨晚那股野獸一樣的東西,是冷靜,是算計,是一種她從來沒接觸過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她咬了咬嘴唇。"你要什麼?"
陳淵笑了,這是他進這個院子以來第一次笑,"我不要什麼,我只要你記住,今晚救你丈夫的人,是我,以後在這個院子裡,你我說了算,王素琴那邊,我替你擋,軍中那邊,我替你撐,你只要做一件事。"
他看著她的眼睛,"信我。"
蘇雪凝坐在那裡,坐了很久,炭火燒得很旺,窗外的雪還在下,裡間傳來蕭長風沉重的呼吸聲,一聲比一聲弱。
她終於開口了,"翠兒。"
"小姐?"
"去把廂房的門關好。再去廚房,把咱們帶來的那壇白酒拿來。要最烈的。"
翠兒愣了一下,她看了看蘇雪凝,又看了看陳淵,然後她站起來跑出去了。
蘇雪凝轉過頭,看著陳淵,她的眼睛還紅著,但裡面那層絕望沒了,換上了一種別的東西,"你要是救不活他,我就跟你拼命。"
陳淵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放心,我救人,從不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