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腸子漏了
翠兒抱著酒罈子跑回來的時候,臉都凍紅了,「小,小姐,酒拿來了。"
那是一壇江南帶來的女兒紅,封泥還沒拆,陳淵接過來掂了掂,他皺了皺眉:」府里有沒有更烈的?"
翠兒愣了:「這,這已經是最好的了。"
"算了。"陳淵把罈子擱在桌上。他轉頭看蘇雪凝:"廚房在哪?"
"西,西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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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呢?"
"有,有大鍋。"
"走。"
蘇雪凝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床上的蕭長風,他還在昏迷,臉色灰白,嘴唇乾裂,額頭上全是冷汗,她嫁過來三個月,這個人一直躺在床上,她每天給他餵藥、擦身、換布條,但她從來沒見過他睜開眼睛。
她看了一眼陳淵,這個男人,昨天晚上,從靈堂後面爬出來的他說他能救蕭長風,她不知道他能不能,但她沒有別的選擇。
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西廚房內,陳淵一進去就開始翻,一口大黑鍋,刷了刷,擱在灶上,一捆乾柴,塞進灶膛,他又在案板旁邊找了一圈,找出一把切肉的短刀,刀刃還算快,他用拇指試了試,搖了搖頭,「有沒有更快的?"
翠兒在旁邊縮著:」快,更快的?"
陳淵想了想,從懷裡摸出王素琴昨天賞的那五十兩銀子,"去,買把最好的匕首買來,要最快的那種。"
翠兒接過銀子,跑了。
蘇雪凝站在廚房門口,一直沒說話,她看著陳淵在廚房裡忙來忙去,刷鍋、燒水、找布、試刀,動作利落得不像個馬夫,像個上過戰場的人。
她在想。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
他昨天晚上,從靈堂後面爬出來,他說他能救蕭長風,他知道要洗傷口,他知道要煮刀,他甚至知道,要把酒倒在傷口上。
這些事,她嫁過來三個月,看了無數大夫,沒有一個大夫做過。
她讀過醫書,她知道傷口發炎是什麼意思,她知道爛肉長蛆是什麼意思,她也知道,蕭長風這個傷,是治不好的。
但這個男人,說他能治。
水燒開的時候,翠兒也回來了,她氣喘吁吁,手裡攥著一把匕首,是一把裁紙的小刀,不大,但刀刃雪亮。
陳淵接過來,在火光下看了看刃口,還行,他把匕首"嗤"的一聲插進沸騰的鍋里。
蘇雪凝在旁邊終於忍不住了:"你幹什麼?"
"消毒。"
"消毒?"
"刀上有髒東西。"陳淵頭也不抬,"水裡煮過,就不髒了。"
蘇雪凝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她讀過的所有醫書里,從來沒有一個大夫說過,動刀子之前得先把刀煮一煮。
但她看著陳淵的臉,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猶豫,像在做一件他做過一百遍的事。
她突然覺得,這個人說能治,也許真的能治。
一切準備停當,陳淵端著鍋,提著酒,蘇雪凝舉著燈,翠兒抱著一卷乾淨的白布,四個人進了裡間。
蕭長風還在昏迷,他臉色灰白,嘴唇乾裂,額頭上全是冷汗,被子搭在他身上,但他整個人在抖,不是冷,是高燒燒的。
陳淵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蕭長風的病號服是白色的肚子上纏了一層又一層的布條,布條是濕的而且,一股惡臭從布條下面漫出來。
翠兒"噦"地一聲轉過身去,蘇雪凝也別過臉,肩膀在抖,但她沒吐,而是緊緊咬住嘴唇,死死盯著面前的一切。
陳淵沒反應,他在戰場上見過比這更臭的,他伸手一層一層解開那些布條。
布條解開的那一刻,連陳淵都皺了皺眉,蕭長風的肚子上,有一個碗口大的傷口,那是蠻族鐵槍挑穿的地方,傷口早就發炎了,周圍的肉是黑的中間爛出一個洞,洞裡流著黃綠色的膿,膿里還長了蛆,細細的白花花的在爛肉里鑽。
翠兒第二次吐了,蘇雪凝的燈都在抖,她捂住嘴,眼淚下來了,不是嫌臭,是心疼,這是她丈夫,嫁過來三個月,她連他的手都沒牽過幾次,但她知道,這是她丈夫。
"舉好燈。"陳淵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她咬著牙,把燈舉高。
陳淵拿起那壇女兒紅,拍開封泥,他沒喝,他把酒直接倒在蕭長風的傷口上。
"啊!!"蕭長風本來在昏迷,被這一下刺激得整個人彈了起來,他嘴裡發出一聲含糊的慘叫,身體劇烈地抽搐。
翠兒嚇得"啊"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蘇雪凝攥緊了拳頭。
陳淵沒停,他繼續倒,酒順著傷口流下去,把那些膿、那些蛆、那些爛掉的東西全衝出來了,黑紅色的血混著酒,流了一床,蕭長風慘叫了三聲,又昏過去了。
"按住他。"陳淵對蘇雪凝說。
蘇雪凝愣了一下,趕緊過去按住蕭長風的肩膀,她的手在抖,但她按住了。
陳淵從鍋里撈出那把匕首,刀刃上還冒著熱氣,他拿起來,在火光下看了看,然後他俯下身,湊近那個傷口,他的眼睛在火光下眯起來,像一頭盯著獵物的狼。
第一刀下去的時候,蘇雪凝別過了臉,她不敢看,但她能聽見,刀子割進肉里的聲音很輕,很乾脆,像在割一塊煮老的肉。
陳淵的手很穩,一刀、一刀、又一刀,他把那些發黑的、爛掉的肉一片片割下來,割下來的肉放在旁邊的白布上,堆了一小堆,每一片都是發黑的每一片都在流著黃綠色的膿。
翠兒已經吐得站不住了,蹲在牆角哭,蘇雪凝舉著燈,手一直在抖,但她沒放下燈。
陳淵割了大概一刻鐘,他額頭上全是汗,沒擦,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傷口,爛肉割乾淨了,底下是粉紅色的、還活著的肉,他點了點頭,還行,蕭長風的命比他想的硬。
他拿起酒罈,又倒了一遍,這一遍,是把割過的地方再洗一遍,蕭長風又慘叫了一聲,但沒醒。
陳淵放下酒罈,他拿起那些白布,那些在沸水裡煮過的白布,他把白布疊好,準備往傷口上敷。
就在這時候,他的手停了。
他看見了,那個傷口的最深處,有一個洞,不是爛出來的洞,是腸子,漏了。
蕭長風的腸子,被蠻族的槍挑穿了一個口子,那些肚子裡的髒東西,就是從這個口子裡流出來的之前的大夫,只治了表面的傷,沒治腸子,所以這個洞,一直爛到現在。
陳淵的臉色變了。
蘇雪凝一直在旁邊看著他,她看見他的臉色變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麼了?"她的聲音在顫抖。
陳淵沒抬頭,他盯著那個洞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蘇雪凝,他的眼神是她從來沒見過的不是冷靜,是凝重。
"事情大條了,他腸子漏了。"
蘇雪凝的燈差點掉在地上。「什麼意思?"
陳淵深吸了一口氣,」意思是,我得把他的腸子也縫上,不然,他活不過今晚。"
蘇雪凝站在那裡,她舉著燈,她看著陳淵,她的眼睛裡,有很多複雜的東西,恨,怕,還有一點,她說不清楚的東西。
"縫腸子?"她的聲音在抖。"你要把他的肚子剖開?"
"不是剖開。"陳淵已經在翻東西了。"他本來就有個洞。我順著這個洞,把腸子露出來,縫上,再放回去。"
蘇雪凝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她讀過的所有醫書里,從來沒有一個大夫敢把人的腸子掏出來縫。
她看著陳淵,這個男人,他在說一件不可能的事,但他的語氣,像在說"我去倒杯水"一樣平常。
她突然覺得,這個人,也許真的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