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還是死了
"翠兒。"陳淵頭也不抬。
翠兒從牆角爬起來,臉還白著:"干、幹什麼?"
"去找針。最細的那種針。再找一卷絲線,縫衣服的那種,越細越好。"
翠兒愣了兩秒,撒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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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只剩下陳淵和蘇雪凝,還有床上那個昏迷的人。
陳淵洗了手,他用烈酒把手沖了三遍,從手指縫到手腕,沖得乾乾淨淨,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俯下身湊近那個傷口,他的眼睛在火光下眯起來,兩根手指輕輕伸進那個洞裡。
蘇雪凝別過了臉,她不敢看,但她舉著燈。
陳淵的手指在洞裡摸索,他在找那個破口,找到了,腸子上有一個指甲蓋大的洞,邊緣是爛的黃綠色的膿還在往外滲,他輕輕把那段腸子往外拉,很慢,很穩,像在拉一根煮熟的麵條。
蕭長風在床上哼了一聲,身體猛地弓起來,蘇雪凝趕緊按住他的肩膀。
"按住。"陳淵說。
蘇雪凝咬著牙,按住了。
腸子露出來了,粉紅色的溫熱的還在微微蠕動,蘇雪凝看了一眼,胃裡翻江倒海,但她沒吐,她把燈舉得更高了。
陳淵的額頭上全是汗,他的手不能抖,一抖,腸子就破了,他在等翠兒。
他在心裡,把所有的步驟過了一遍,穿針,引線,縫,每一針,間隔多寬,每一針,縫多深,縫完之後,把腸子放回去,再洗傷口,再纏布條。
他以前,在戰場上,見過軍醫做這個,但他自己,從來沒做過。
他告訴自己,不能慌,他一慌,蕭長風就死了,蕭長風死了,他也活不了。
翠兒跑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針線包,"針,針來了,"她把針線包遞給陳淵,手也一直在抖,手指冰冷得嚇人。
陳淵接過來,挑了一根最細的針,又拿出一卷最細的絲線,他把針放在烈酒里泡了泡,絲線也泡了泡,然後他穿針引線。
他的手很穩,穿針的時候,他的手沒有抖一下。
縫第一針的時候,蘇雪凝閉上了眼睛,她不敢看,但她能聽見,絲線穿過腸子的聲音很輕,像在縫一塊綢子。
陳淵的手很穩,一針、兩針、三針,他縫得很慢,每一針之間都要停一下,看看腸壁有沒有滲血。
蘇雪凝舉著燈,舉得胳膊都酸了,但她沒敢換姿勢。
縫到第七針的時候,翠兒蹲在地上已經哭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也許是因為這場面太嚇人了,也許是因為她看見陳淵的手穩得不像人,也許是因為她家小姐從剛才到現在一聲都沒吭。
終於,縫完了,陳淵把那段腸子輕輕塞回肚子裡,又倒了一遍酒,然後拿起那些煮過的白布,一層一層把傷口纏好,纏得很整齊,纏完最後一圈,他把白布系了個結。
"呼。"他長出了一口氣。他的後背全濕了。他坐在床邊的地上,抬手擦了擦汗。
蘇雪凝放下燈,她的胳膊已經麻了,她看著床上,蕭長風的呼吸好像平穩了一點,沒那麼急了,也沒那麼淺了,她的眼睛亮了。
"他怎麼樣?"
陳淵沒答,他探了一下蕭長風的額頭,還是燙,他又探了一下蕭長風的脈搏,跳得很快,但很弱,他皺了皺眉,"燒還沒退,但腸子縫上了,命先吊住了。"
蘇雪凝的眼淚一下子下來了,她不是哭,是鬆了,她癱坐在椅子上,渾身都在發抖。
這一夜,三個人都沒睡,陳淵坐在床邊,每隔一會就探一次蕭長風的脈搏,蘇雪凝坐在椅子上,看著床上的丈夫,翠兒蹲在牆角,抱著膝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窗外的雪一直下,炭火燒了又加,加了又燒。
陳淵坐在那裡,他沒睡,他在想。
他在想,如果蕭長風活下來了,怎麼辦?
如果蕭長風活下來了,他這個馬夫,就該消失了,因為他知道了太多秘密,他知道王素琴的算計,他知道蕭厲的野心。
但如果蕭長風死了,他又該怎麼辦?
他還沒想好,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天快亮的時候,陳淵的眼睛突然睜大,他聽見蕭長風的呼吸變了,不再平穩,而是像破風箱,"呼,哧,呼,哧,"每一聲都帶著一種痰堵在胸口的聲音,而且越來越弱。
陳淵的臉色變了,他伸手去探蕭長風的頸動脈。
一秒,兩秒,三秒,他的手指按在那根跳動的血管上,跳得很快,但越來越弱,像一盞快燃盡的燈。
四秒,五秒,陳淵的眉頭皺起來了,不對,腸子縫上了,爛肉割掉了,酒也沖了,怎麼會?
六秒,七秒,那根血管跳了最後一下,停了。
陳淵的手停在蕭長風的脖子上,他沒動。
他在心裡,把所有的步驟重新過了一遍,洗傷口,割爛肉,縫腸子,纏布條,每一步都沒錯,但蕭長風還是死了。
為什麼?
他在腦子裡,搜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傷口感染?毒發?內傷?
然後他想通了,蕭長風的傷,太重了,蠻族的鐵槍,不只是挑穿了肚子,槍頭上,有倒刺,拔出來的時候,把腸子撕了一個大口子,之前的大夫,只治了表面的傷,底下的內傷,一直沒好,他縫了腸子,治了表面,但底下的內傷,早已經爛透了。
時間拖太久了,他救不回來。
蘇雪凝坐在椅子上一直在看著他,她看見他的手停在那裡,看見他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她的心一下子涼了。
"陳淵?"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陳淵沒答,他又按了五秒,然後收回手,他在蕭長風的被子上擦了擦,一下、兩下、三下,像在擦手上的血,其實手上沒血。
"怎麼樣?"蘇雪凝又問了一遍,她的聲音在抖。
陳淵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像兩口枯井,"死了,人我沒救回來。"
屋裡一下子靜了,炭火"噼啪"響了一聲,翠兒在牆角嗚嗚的哭了,窗外的天已經有點亮了。
蘇雪凝坐在椅子上沒動,她沒哭,也沒喊,她就那麼坐著,看著床上,看著那個蓋著被子的人,看著那個她嫁過來三個月、連手都沒牽過幾次的丈夫。
死了。
她嫁過來三個月,這個男人,一直躺在床上,她每天給他餵藥、擦身、換布條,她從來沒跟他說過一句話,她甚至不知道,他醒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但他是她丈夫,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嫁過來,就是蕭家的人,現在,蕭家的人死了。
她的手,死死按著椅子的扶手,按得很緊,她的指甲,掐進了木頭裡。
陳淵從床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跪麻的腿,他看著蘇雪凝,這個女人從剛才到現在一聲都沒吭,他在戰場上見過太多死人,也見過太多死人的家屬,有的哭,有的喊,有的暈過去,但眼前這個,她像一尊石像。
陳淵知道,這種人最危險,因為她就像一顆炸彈,隨時可能會爆炸。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來和蘇雪凝平視,他的聲音很輕,"蘇雪凝。"
她第一次聽他叫自己的名字,她緩緩抬起頭,她的眼睛是乾的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比哭還嚇人。
陳淵看著她,一字一頓:"人我沒救回來。你想活,還是想跟他一起死?"
蘇雪凝盯著他,盯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陳淵以為她不會答了,然後她開口了,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你什麼意思?"
陳淵沒答,他從懷裡摸出那塊碎銀子,在手裡轉了轉,他看了一眼床上,又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亮了,再過一個時辰,王素琴就會來探病,再過一個時辰,全府都會知道大少夫人克夫,江南蘇家的臉就沒了。
陳淵看著蘇雪凝,他的聲音更低了,"王素琴辰時會來,我們有一個時辰。"
蘇雪凝的瞳孔縮了一下,她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