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女人間的交鋒
辰時,天剛亮,王素琴帶著蕭厲來了,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頭上沒戴珠翠,像是特意打扮過,進院子的時候,她腳步不快不慢,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但那笑意,在看見蘇雪凝的臉時僵住了。
蘇雪凝守在床邊,一身素白的衣裳,頭髮沒梳,散著,眼睛腫得像核桃,臉上沒有眼淚,但那層乾澀,比哭還嚇人。
s🎶to55.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王素琴站在門口,愣了三秒。"大少夫人?"
蘇雪凝緩緩抬頭,她的嘴唇在抖,"王妃,他還沒醒。"
王素琴的川劇變臉造詣不凡,她"哇"的一聲就哭出來,眼淚來得比閃電還快,她撲到床邊,掀開被角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人蓋著厚被,腹上纏著布條,臉朝里,只露出半張蒼白的側臉,閉著眼,一動不動。她"嗷"的一聲,轉身抱住蘇雪凝,"我可憐的兒啊!"
她哭的是"我的兒",但她的手在蘇雪凝背上拍了兩下,拍得很輕,像在敷衍。
蕭厲站在門口,他沒進去,就站在那裡,看著床上那個蒙在被子裡的人,他的嘴角壓都壓不住,趕緊抬手假裝在擦眼淚,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就連翠兒都看見了,高興,是真的高興。
陳淵就躺在這張病床上,腹上是自己割出來的那道傷,纏得和原先一模一樣,他沒動,呼吸放得又淺又慢,眼睛只眯開一條縫,把屋裡三個人的反應一個一個記在心裡。
王素琴,眼淚來得快,去得也快,她不是悲傷,她是高興,高興到要演一出悲傷給人看。
蕭厲,嘴角壓不住,他不是難過,他是等不及了。
蘇雪凝,眼睛腫了,但眼神是乾的,她不是不難過,她是難過到眼淚已經流幹了。
王素琴哭了一會,哭完了,抹了抹眼睛,轉頭吩咐下人,"好生守著,大公子的湯藥一日不能斷,府里的規矩不能亂,誰要是敢亂傳閒話,家法處置。"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在抖,但她的眼神是亮的。
陳淵在被窩裡聽著,心裡冷笑,她不讓亂傳閒話,是怕風聲傳到外頭,怕老王爺在軍中得到消息。她巴不得這病榻上的人就這麼一直昏著,昏到斷氣,又不用她擔一個逼死長子的名聲。
頭一天,來探視的不多,都是王府的下人,進來磕個頭,問一句大公子怎麼樣了,就退出去。蘇雪凝守在床邊,從早坐到晚,誰勸都不起來,王素琴派來的婆子,來看了三次,每次都站在門口遠遠地瞧,她們在看什麼,看蘇雪凝哭沒哭瞎,看她的眼睛是不是真腫了,看她的表情是不是真痛不欲生。
蘇雪凝知道她們在看,她坐得更直了,甚至故意把眼睛揉得更紅。
她守在那裡,心裡在想,她丈夫的真身在後山雪底下,這個躺在她床邊的男人,三天之後就要頂著她丈夫的名分過日子,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第二天,北涼關的幾個管事和軍校家眷,也來西跨院問過一次安,蘇雪凝一一回了禮,她的身體已經在抖了,從昨天到現在,她沒吃過一口飯,但她沒倒,她不能倒,她倒了,這個戲就唱不下去了。
王素琴中午來了一趟,她穿著素服,進了病房,先看了一眼床上,然後走到蘇雪凝面前,蹲下來,"大少夫人,你也得保重好身體。"
蘇雪凝低頭,"謝母親大人。"
王素琴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蘇雪凝都開始覺得不對了。"大少夫人。"
"嗯?"
"你昨晚,沒睡好吧?"
蘇雪凝抬起頭,她看見王素琴的眼睛,那雙鳳眼在打量她,像在打量一件貨物,像在找破綻。
"是。"蘇雪凝的聲音啞得厲害,"我一宿沒睡,守著他,到天亮。"
王素琴點了點頭,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蘇雪凝的肩膀,"苦了你了。"她的手在蘇雪凝肩膀上停了一秒,然後收回去,轉身走了。走到病房門口,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蒙在被子裡的人,她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她說不上來。
床上的陳淵把這一眼也接住了。他知道這個女人疑心重,往後她還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來看,來探,來找破綻。他現在能做的,就是一直昏著,一直虛弱著,讓她挑不出錯。
傍晚,翠兒偷偷進病房送飯,飯是白粥,一碟鹹菜,陳淵的傷口扯得他只能靠在床頭喝粥,翠兒蹲在床邊,眼睛紅紅的。
"公子。"她現在不敢叫他馬夫,也不敢叫大少爺,就叫"公子"。
"嗯?"
"王妃今天,來過了。"
"我知道。"
"她盯著我家小姐看了好久。"
"我知道。"
翠兒咬了咬嘴唇,"她會不會看出來什麼?"
陳淵放下粥碗,"不會。"
"為什麼?"
"因為她不想看出來。"
翠兒愣住了。
陳淵笑了笑,"她巴不得你家小姐守著個病秧子丈夫,巴不得大房一直沒指望,巴不得自己的兒子將來接這個家。這種時候,她就算覺得哪裡不對,她也會自己騙自己。"
翠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蹲在那裡,看著陳淵喝粥。
"公子。"
"嗯?"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陳淵喝粥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翠兒,這個小丫頭十五歲,膽子很小,但眼睛很亮。
"你記住了,從現在起,我是蕭長風,是你主子的男人。"他說。
翠兒的臉紅了,低下頭,不敢再問。
第三天,是正日子,北涼關的幾位偏將和府里的老管事,都來問過安,病房裡坐了一地的人,蘇雪凝坐在最前面,她的身體已經在晃了,從昨天到現在,她只喝了一口水,但她沒倒。
蕭厲今天也來了,站在床邊,一副手足情深的樣子,眼眶擠得通紅,可沒人看見,他站在人群後頭,眼神一個勁往床上瞟,盼著那被子裡的人快點斷氣。
陳淵靠在床頭,手裡翻著從蕭長風書房拿來的那本兵書,旁人進來他就閉眼裝昏,人一走他就接著看,他在背蕭長風喜歡喝什麼茶,喜歡看什麼書,說話快還是慢,笑的時候左邊嘴角先動還是右邊。
他必須把這些全記下來,因為等他真正醒過來,他就是蕭長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腹上那道傷口跟著扯著疼,他面不改色地忍住,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演好,不知道老王爺回來會不會認出他,不知道王素琴會不會拆穿他,不知道蕭厲會不會動手。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沒有退路了。
晚上,探視的人散了,蘇雪凝回到病房,她的腿已經站不穩了,翠兒扶著她,她推開裡間的門,陳淵靠在床頭,就著一盞燈看書,一頁一頁,在背蕭長風的喜好。
蘇雪凝站在門口,看著這個男人,這三天,她守在病榻前,應付所有人的探視和打量,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個守著病危丈夫的可憐新婦,只有她知道,她丈夫的真身在後山,而這個男人躺在她丈夫的床上,看她丈夫的兵書。
"你還好嗎?"她開口了。
陳淵抬起頭,他看見她的臉,蒼白、乾澀,眼睛腫得像核桃,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比三天前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陳淵放下兵書,"你呢?"
"我?"蘇雪凝笑了,笑得很慘,"我守了三天,就喝了一點水,差點就栽在這病房裡。"
陳淵沒說話。
蘇雪凝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什麼時候?"
陳淵知道她問的是什麼,他看了一眼窗外,雪還在下,他收回視線。
"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