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演戲


  三更天,西跨院的病房裡,翠兒蹲在牆角打盹,蘇雪凝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似睡非睡,床上的人一動不動,腹上的布條隨著極淺的起伏,微微動著。

  陳淵其實醒了有一會兒了。

  他在等,等院裡徹底靜下來,他才慢慢睜開眼。目光先掃過房梁,再落到床邊的蘇雪凝臉上。

  蘇雪凝察覺到動靜,猛地抬頭,正撞上他的眼睛。她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身子往後一縮,又立刻穩住,壓低聲音,"你醒了?"

  陳淵沒馬上答,先前自殘的劇痛讓他現在喉嚨幹得像磨砂,先咳了兩聲,聲音啞得厲害,"水。"

  翠兒驚醒過來,手忙腳亂去倒溫水。蘇雪凝扶著他半坐起來,墊了個枕頭在背後。他就著翠兒的手喝了兩口,涼水滑過喉嚨,人才算真正回過神。

  這三天,腹上那道傷口都是蘇雪凝親手換的藥,布條纏了一層又一層,府里派來的婆子只在外頭望風,從沒近前拆過繃帶。每日送進來的湯藥,蘇雪凝先嘗過一口,確認沒問題才端到床邊。她知道,只要有一個外人拆開這層布,看見裡頭這道新割的口子,整件事就全毀了。

  陳淵這三天也沒閒著,他大半時間閉著眼裝昏,耳朵卻一直豎著,院裡誰來過、說過什麼、腳步輕重,他都記在心裡。腹上的傷跟著他一起受了罪,夜裡發炎發燙,他咬著牙沒出聲,只把呼吸放得更慢,讓人瞧著像個垂危的病人。

  "去報王妃。"陳淵放下碗,"就說,世子醒了。"

  

  翠兒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蘇雪凝。蘇雪凝點了點頭,她才轉身往後院跑。

  消息傳得比風快。不到一刻鐘,前院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王素琴披著大氅衝進門,頭髮散著,顯然是從床上剛爬起來,身後跟著兩個舉燈籠的老嬤嬤。蕭厲跟在後面,中衣外面隨便披了件袍子,手裡提著一盞燈。

  病房門被推開,冷風灌進來。王素琴站在門口,胸口起伏,先往床上看。

  床上靠著蕭長風,臉色蒼白,嘴唇乾裂起皮,眼窩深陷,顴骨凸出來,瘦得像一根柴火,可眼睛是睜著的,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又深又亮,像兩顆黑瑪瑙。

  王素琴的呼吸停了,她在心裡把所有可能性過了一遍。她盼著這病榻上的人斷氣,盼了三個月,怎麼偏偏就醒了。

  可她抬腳走進來,站到床邊,盯住那張臉看了很久。

  這張臉她見過,有些像是她"兒子"的臉,可又不像,太瘦了,眼窩太深,像另一個人,她心裡"咯噔"一下,那雙眼睛她見過,那天在馬廄里,那個光膀子踩鍘刀的馬奴,那雙眼睛就是這樣,深,冷,像兩口井。

  她往後退了半步,手抓住旁邊老嬤嬤的胳膊,指甲掐進肉里,老嬤嬤疼得"嘶"了一聲,不敢動。

  如果他是那個馬奴呢?如果馬奴冒充了蕭長風呢?

  這個念頭一起,她自己先搖了搖頭。不可能,馬奴是馬奴,蕭長風是蕭長風。蕭長風這張臉,她一年到頭雖不細看,到底是見過的,眼下這張臉瘦了、脫相了,可骨相還是蕭長風。也許是她想多了,也許是她太盼著他死,看見他活著,反倒覺得處處不對。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個念頭壓下去。可疑心沒壓乾淨,她又往前湊了湊,伸手想探一探床邊的布條,看看傷口到底什麼樣。蘇雪凝先一步伸手,把被角往上掖了掖,聲音不高,"王妃,他剛醒,大夫交代不能著涼,傷口也不能受風。"

  王素琴的手停在半空,看了蘇雪凝一眼。蘇雪凝低著頭,一副守著丈夫的疲憊模樣,看不出半點破綻。王素琴終究把手收了回去,心裡那點疑影,暫時擱下了。

  "長風?"她的聲音在抖。

  床上的人緩緩眨了眨眼,像在辨認眼前的人,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叫了一聲,"母妃?"

  一個字,王素琴渾身一震。腦子裡那個"這是馬奴"的念頭,被她自己按死了。

  她的眼淚"唰"地下來,撲上去抱住陳淵,"我的兒啊!你活過來了,娘還以為你沒了。"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手在他背上拍著,拍得很輕,像在試探。

  陳淵被她抱著,手垂在身側。他的眼睛越過王素琴的肩膀,看向門口。

  蕭厲就站在那裡,腳像釘在地上,他昨晚還在被窩裡偷笑,想著大房那個廢物撐不過幾天,世子位就是他的了,連老王爺回來該怎麼哭、怎麼跪、怎麼表現孝道都想好了,可現在,那個廢物靠在病床上,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溫度。

  蕭厲的後脖子涼了,手裡的燈籠"啪"地掉在地上,滾了兩圈,蠟燭滅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腦子裡全是這三個月來的盤算,他算過大房一倒,世子位就是他的,算過老王爺回來該怎麼演得更自然,算過蘇雪凝那個美人遲早落進自己手裡,這些念頭還熱乎著,床上那個人就睜了眼,一道目光掃過來,把他這些盤算全壓了下去。

  "哥?"他的聲音在顫抖。

  兩個老嬤嬤已經開始念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陳淵從王素琴懷裡掙出來,動作很慢,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感,他掃了一眼門口站著的人,聲音還是沙啞的,"吵什麼。"

  四個字很輕,門口的所有人都打了個寒戰。

  蘇雪凝坐在床邊,一直沒出聲。她看著這一出,心裡清楚,這一關算是過去了,王素琴疑心歸疑心,她自己把疑心壓下去了,只要王素琴不點破,這屋裡就沒人敢點破。

  陳淵靠回枕頭上,閉上眼,像是說幾句話又累著了。"都出去吧,我累了。"

  王素琴趕緊應著,"你睡,你睡,娘不吵你。"她又回頭示意下人退下,自己最後一個出門,臨走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門合上,屋裡只剩陳淵、蘇雪凝、翠兒。

  陳淵睜開眼,眼神已經不茫了,清亮得很。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腹上纏的布條,伸手按了按,傷口還在,疼是真疼。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翠兒湊過來,小聲問,"公子,你餓不餓?"

  "不餓。"陳淵說,"記住,往後別叫公子,叫大公子。"

  翠兒臉一白,趕緊點頭。

  蘇雪凝看著他,"你剛才,不該看蕭厲那一眼,以前的你,沒那麼嚇人。"

  "我知道。"陳淵說,"可我必須慢慢改變,不能一直是一個麵團。"

  他望向窗戶。窗紙上映著外頭雪光,白蒙蒙的,他想起後山那個雪坑,想起埋在底下的蕭長風。那個人死了,他沒死,他替他活了。

  外頭雪還在下,陳淵靠在枕頭上,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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