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又見雪姐
時光荏苒,不覺間我已離開燕城六年,回來後我才發現,燕城的變化比我想像中更大,不僅多了很多高樓,流動人口也翻了兩倍之多,記憶中那些熟悉的街道,也變得令我感到有些陌生。
城北老客車廠的那些筒子樓,已經被拆了,因為我家的房子是小產權,加上我爸媽生前又是下崗職工,所以拆遷費有,卻不是很多,兩萬塊錢。
加上我這些年在外打工存下的錢,我好像也不算是個窮人了,我的卡里有五萬塊,在零九年的燕城,這些錢,足夠我買一間老房子了。
然而,流浪久了,我已經沒有了太過強烈的定居打算,我回來後只是在城中區一個大雜院裡,租了一間二十平米的房間,每個月的租金是一百五十塊,裡面塞滿了我喜歡的書,喜歡的影碟,當然還有這些年慰藉我心靈的那把木吉他。
挺好的,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平時的話,我看看書,看看影碟,彈彈琴,還能跟那個脾氣有點怪的房東老頭兒下下象棋,可我回來後並未及時見到嘻嘻,直到六月中旬,她才邀請我去她家公司面試,順便見個面。
我當然知道,她說出順便見個面這種話,只是因為她那有點傲嬌的小脾氣,而因為我始終都很好奇她到底長什麼樣子,以及她的真名叫什麼,於是我就欣然答應了下來。
燕城的夏天,像蒸籠一樣。
上午九點,我準時抵達城中區的燕城百貨大廈。
在我的記憶中,這棟大廈是九八年建成的,是一棟綜合性建築,總共有二十層,底下六層是百貨商場,中間兩層是商場辦公區,上面全是對外出租的寫字樓。
我有個小學同學住在附近,我當初來找他玩過,那時我們在這棟大廈的地下停車庫玩警匪遊戲,他是警,我是匪,可如今再看,物是人非,兒時的玩伴已不知所蹤,地下停車庫停滿汽車,不會再像當初那樣,每個車位上都堆滿了建築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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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乘坐電梯到了大廈九層,卻並未在電梯廳看到任何一個年輕女孩,我想著,或許嘻嘻有點害羞?
我沒往心裡去,而雪姐當年摔壞的那部手機,早已被我修好,不是我找人修好的,是我自己修好的,因為在蘇省打工的六年,我在數碼城打過不少份工,自然也學到了不少本事。
我正是用雪姐的那部諾基亞黑白機,跟嘻嘻聯繫的,我給她發了條簡訊,「嘻嘻,我到了。」
很快,嘻嘻給我回了簡訊,可讓我沒想到的是,她放了我的鴿子,她說她有個朋友今天忽然生病住院了,她要去看望,讓我一個人去面試,準確地址是大廈9層的0901室,她也已經跟前台打好了招呼。
我當然沒責怪她,因為她對我說過,她比我小三歲,我也理應對她有所包容,而在外闖蕩多年,我也早已不是曾經那個靦腆男孩,一場面試而已,對我來說沒什麼難的。
嘻嘻說她家公司是做室內裝修的,儘管我也會些泥瓦手藝,可我並沒想過再做泥瓦匠,我應聘的是室內裝修平面設計師,不是說我有多擅長,只是在外漂泊多年,也跟一些流浪藝術家交過朋友,我自認為還是有一些審美的。
很快,我到了嘻嘻家的公司,進門就是前台,背景牆上寫著該公司的名字,甄摯家裝,而當我看到那個金色的甄字時,還不由愣了一下,可我並未多想,直接對前台說明了我的來意。
「您好,我姓秦,是來應聘平面設計師的。」我微笑。
「好的,秦先生,請您跟我來。」前台是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她的聲音很甜。
然後,我就跟著她走過了辦公區,來到了總經理的辦公室門口,可是,就在她打開門的一瞬間,我整個人都傻了,因為我就看到,辦公桌的後面,坐著一個穿著職業裝、身段成熟的女人。
她長著一張鵝蛋臉,她的皮膚很白,她的亞麻色波浪長發披在她的肩膀上,她看起來,也就是二十五歲左右,可我卻知道,她今年已經三十一歲了,正好比我大十歲!
她叫甄雪,她就是甄雪!
她是那個已經與我闊別十二年的女人,我曾喊她……
雪姐!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是懵的,十二年啊,自從我離開蘇省,就再也沒想過,我這輩子還能再見到她。
就像我回來的這段日子,即便我走過小時候所在的學校,走過經常路過的那些街道,也很難再見到那些令我感到熟悉的面孔了,似乎老天爺都在以這樣的方式提醒我,今時與往日,已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可是,事實就擺在眼前,溫暖了我整個童年的那個女孩,她再一次,冷不丁地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我甚至有些恍惚,辦公桌後面的這個職業女性,真的是雪姐嗎?
會不會……
是我魔怔了?
但很快,我再次確定,我也無比肯定,她就是雪姐!
因為哪怕我愣在她辦公室門口,與她隔著十米的距離,我的鼻腔內還是忽然湧現出一股久違的溫香,那股溫香不是她現在的體香,而是她當年的體香,沒有那麼濃郁,是一種很淡雅的香氣。
「秦先生?」前台小姐見我愣住,提醒了我一聲。
「啊?」我這才回過神。
同時我注意到,雪姐也抬頭看向了我,她的裙下穿了一條肉色絲襪,腳上穿的是一雙黑色短高跟,她的相貌,自然比當年更加成熟,也更有女人味。
我的心在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我甚至能感覺到,我的臉,我的耳朵,全都變紅了,我下意識就想喊她一聲,「雪姐?」
然而,她明顯沒有認出我來,她又看向了前台小姐,語氣清冷,「小茜,下次記得敲門。」
「知道了,甄總。」前台面色抱歉。
「你先出去吧。」雪姐說。
很快,辦公室內,只剩下我和雪姐兩個人,我極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緒,走到辦公桌前,聲音顫抖,「甄總。」
雪姐點點頭,指了指桌前的椅子,「你先坐吧,我還有一點工作需要處理。」
然後,沒等我回應,她就低下頭繼續忙了。
而在這一刻,沒人能體會到我的失落。
畢竟,她消失了十二年,我尋找了她十二年,而當我們好不容易再次相見,她卻把我忘了。
可轉念一想,那年我才多大?
如今我已經二十一歲了,她又怎會記得十幾年前的一個小男孩?
她……
應該也早已結婚了吧?
我努力讓自己平靜,我想著,反正已經見到了,又何必再強求什麼?
只是我還是有些好奇,嘻嘻說,這是她家的公司,可雪姐怎麼就成為了這家公司的總經理?
甄摯家裝,這明顯是雪姐的公司啊,難道雪姐和嘻嘻是親戚關係?
不會這麼巧吧?
可胡思亂想了一會兒,我就沒再多想了,我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文件夾,裡面應該是某個家裝項目的帳目細則,細則內容似乎出現了錯誤,她一直在用傳統計算器核對帳目。
我又看向了她的臉,儘管她娥眉微蹙,愁眉不展,也難掩她那成熟而明媚的姿容,而在此刻,當年我與她相處的種種畫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蕩在我的腦海。
尤其我被雪姐摟著睡覺的畫面,雪姐給我洗澡的畫面……
而讓我感到可恥的是,我竟還因此有了一些反應,我立刻暗罵了自己一句,「秦傑,你他媽真是一個混蛋!」
我知道,我必須儘快通過另一件事轉移我的注意力,可是,我最終還是沒能控制住我想要和雪姐相認的衝動,我故意問,「雪姐,需要我幫忙嗎?」
因為直覺告訴我,在她聽到我對她的這種稱呼後,她也一定會認出我的,可她接下來的反應,卻讓我倍感失落。
她雖然因此發了個怔,可在她再次抬頭看向我的瞬間,卻只是隨口反問了我一句,「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那一瞬間,我不僅倍感失落,還有些慌了,我不知道該如何向她解釋,我更不知道,我該不該在此刻與她相認,而我可以確定的是……
果然……
雪姐真的把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