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軍營試水
所謂規矩,無非是蕭青鋒從床底下拖出一條洗得發硬的粗麻布,在兩人中間整齊地鋪開,當作楚河漢界。
「天黑熄燈,不准亂跑。關外夜巡的兵卒只認號牌不認人,亂撞會被當成細作抓走。」
蕭青鋒撂下這句話,自己扯過一床舊毯子,和衣倒在外側。
男人的身板寬闊厚實,擋在風口處,把屋門縫裡漏進來的陰冷夜風擋了個結實。
沈知瀾靠在里側的土牆邊,低頭看著那道用麻布劃出來的線。
她本以為這五大三粗的糙漢會有些別的心思,沒想到對方閉上眼不到半刻鐘,沉穩的呼吸聲就響了起來。
行伍出身的人,入睡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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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瀾換了個姿勢,身下的硬木板硌得她骨頭生疼。她從懷裡掏出那塊乾淨的軟帕,墊在粗布枕頭上,這才閉上眼睛。
次日清晨,院子裡傳來沉悶的破空聲。
沈知瀾推開木窗,晨光剛漫過土牆。
蕭青鋒正赤著上身在院角揮刀,刀鋒划過空氣,帶出短促的聲響。
沈汐音站在一旁的大石碾子前,正扎著馬步,腦門上全是一層層白毛汗。
兩百來斤的體重壓在兩條粗腿上,膝蓋直打顫。
沈知瀾整理好衣裳走出去。
「早啊,大健身博主。」沈知瀾走近,壓低聲音打趣。
沈汐音咬牙收了馬步,雙手撐在大腿上大喘氣:「別提了,這具身子裡的油水太沉,我才蹲了三十個深蹲,心臟就跳得快趕上拖拉機了。今早吃什麼?光喝稀湯我可動不了。」
「今早不喝稀湯,吃兔肉,順便辦大事。」沈知瀾拉著她走到井台邊,聲音放得更輕,「昨天剩的那隻大兔子還在籠子裡,我打算做成雙椒兔,先在關外試水賣一賣。」
沈汐音直起腰,抬手用袖口抹了把汗:「邊關這種地方,買得起肉的人多嗎?」
「尋常農戶自然捨不得買,但邊軍里的士卒不一樣。」沈知瀾思路清晰,「我打聽過了,邊軍每個月發一次餉銀,常年守在戈壁灘上,吃的是乾糧碎麥,嘴裡淡得出奇。只要味道夠重,下飯夠香,大把的人願意掏銅板換頓好飯。」
沈汐音聽得直點頭:「那我負責上山摸原料。野辣椒和野花椒後山肯定還有,順便我去附近找找老獵戶,看看能不能收點便宜的野味。光靠咱倆套兔子,供不上量。」
「行,你路上注意安全,別往深山裡去。」
兩姐妹分工明確。
沈汐音灌了一大碗涼水,換了身輕便的麻布短打,扛著昨天的背簍就出了門。
沈知瀾轉身鑽進廚房。蕭何氏正在灶台前生火,鍋里溫著野菜雜糧粥。
見沈知瀾提著活兔子進來,蕭何氏連忙站起身:「老二媳婦,這是要給營里的青鋒帶飯?」
「娘,我想借用一下大鍋,做點吃食讓夫君帶去營里分給弟兄們嘗嘗。」沈知瀾態度端正,言辭溫順,「夫君在軍營里當差,常年關照手底下的弟兄,咱家帶點新鮮吃食過去,也能給他長長臉面。」
這話說得體貼入微,蕭何氏心裡舒坦,連連應聲:「成,你做你的,缺柴火跟娘說。」
沈知瀾利落地處理兔子,精準地控制著火候,兔子肉丁下鍋爆炒,肉質緊縮,裹上一層油亮的光澤。花椒的辛香混著野山椒的烈味,順著廚房的小窗飄得滿院子都是。
蕭嬌嬌聞著香味從東廂房探出頭,鼻子動了動,臉色變了幾變,礙於昨天的尷尬,終究沒敢走近。
兔肉熟透,沈知瀾找來一個洗乾淨的小陶罐,把大部分肉丁裝了進去,上面用厚厚的寬油封頂,再用乾淨的油紙和草繩死死紮緊口子。
這樣即便顛簸,油水也不會灑出來。
蕭青鋒披上粗布外衫,腰間別好短刀,正準備出門。
沈知瀾抱著陶罐,幾步趕到院門前,將沉甸甸的罐子遞過去。
「夫君,把這個帶上。」
蕭青鋒看著那隻包紮嚴實的小陶罐,濃眉擰在一起:「營里有雜糧餅子,餓不著。你弄這些精細物件費工夫,留著自己在家裡吃。」
關外日子苦,他一個在刀尖上摸爬滾打的粗人,對吃食向來不在意。
小姑娘細皮嫩肉,在廚房裡忙出一腦門汗,就為了給他倒騰一口肉,他總覺得有些彆扭。
「這不是光給你吃的。」沈知瀾往前湊了半步,扯住他粗糙的衣袖輕輕晃了晃,「我放足了野山椒和花椒,肉丁炒得極干,能存放好幾天。你帶去給營里的弟兄分一分,看看大家喜不喜歡這個口味。」
她微微仰頭,語調放得又柔又軟:「要是大家愛吃,我往後就能在村里做些賣去邊市,貼補家用。夫君就當幫我個忙,好不好?」
蕭青鋒低頭看著她。
小姑娘一雙眸子亮晶晶的,雙手拽著他的袖口,整個人透著一股罕見的軟乎勁。
他在軍營里見慣了粗魯漢子,何曾被女子這樣軟言軟語地求過?
蕭青鋒只覺被她扯住的袖口處一陣發緊,耳根後頭莫名竄上一股燥熱。他伸手接過那隻尚有餘溫的陶罐,塞進自己的皮質褡褳里。
「下不為例。賺銀子的事有我,你在家裡少操勞。」
扔下這句生硬的囑咐,蕭青鋒快步拉開院門,大步朝村外的營房走去。
沈知瀾站在門口,目送那道挺拔修長的背影走遠,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只要他把東西帶進營房,這單買賣就成了一半。
……
晌午,邊防百戶所的校場邊。
幾十個當兵的漢子剛操練完,一個個累得坐在泥地上喘粗氣。
營房伙房送上來的午飯依舊是老三樣:糙麥干餅、發苦的干醃菜,加上一桶渾濁見底的雜豆湯。
「這餅子硬得能砸死野狗,咬得老子後槽牙疼。」一個臉上有刀疤的老兵狠狠嚼著乾糧,嘴裡罵罵咧咧。
「行了劉刀,有的嚼就不錯了,去年冬荒的時候連這玩意都吃不上。」旁邊的年輕兵卒搭話,卻也是愁眉苦臉。
蕭青鋒坐在校場邊的石條上,從懷裡取出一個干餅。
摸到褡褳里那個沉甸甸的陶罐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它拿了出來。
解開粗草繩,揭掉封口的油紙。
一股極其辛辣濃郁的香氣順著陶罐口竄了出來。那味道不僅是肉香,還裹著霸道的麻辣味,直直鑽進周圍人的鼻腔里。
正啃干餅的兵卒們齊刷刷停下了嘴裡的動作,幾雙眼睛直勾勾盯在蕭青鋒手裡那個黑陶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