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鹵香飄營引大單


  回到蕭家小院,沈知瀾已經將大鐵鍋刷洗得鋥亮。

  看到沈汐音帶回來的收穫,沈知瀾當即分配工序:「魚去鱗剖肚,切厚片用鹽和野山椒醃透,掛風口吹乾做辣魚乾;野雞剁塊,下重油爆香做香辣野雞;至於野雞蛋,煮熟了直接剝殼扔進鹵湯里浸味。」

  院子裡很快升起白煙。

  沈知瀾有潔癖,忍受不了飛濺的油點和黑灰,腰間緊緊繫著一條粗麻圍裙,頭髮用布巾包得密不透風。

  木柴不太乾燥,燒起來嗆人得很。沈知瀾被熏得眼尾泛紅,手裡的鐵鏟卻一下都不停,翻炒著鍋里紅亮的雞肉塊。

  蕭青鋒就是這時候推門進來的。

  他今天在百戶所換了防,本該在營里待到日落,半路上聽回村換藥的蕭卿雲說家裡兩個女人連晌午飯都沒顧上吃,一直在圍著鍋台轉。

  他心裡莫名煩躁,跟副千戶告了個假,大步流星趕了回來。

  一進院門,濃重的香辣味直往鼻孔里鑽。

  蕭青鋒視線掃過院子,正好看見沈知瀾彎著腰在灶台前咳嗽,手裡抓著一把柴禾往灶膛里塞,臉上蹭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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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青鋒眉頭擰起,幾步邁過去,粗糙的大手直接奪過她手裡的木柴。

  「起開,我來。」

  沈知瀾冷不防被他搶了手裡的活,往後退了半步,鼻尖皺了皺:「你回來的正好,快把這幾塊雞架骨頭剁了,骨頭太硬,我砍得手心發麻。」

  蕭青鋒脫掉身上的皮甲,只穿著一件灰布中衣,挽起袖子露出滿是舊傷疤的胳膊。

  他接過菜刀,拿過一塊連著雞脖子的骨頭,手起刀落。

  哐當一聲巨響。

  菜刀幾乎陷進了厚木砧板里,骨頭被砸得四分五裂,碎渣子飛濺出來,落在旁邊洗淨的瓷盤上。

  沈知瀾站在旁邊,氣得瞪他:「蕭青鋒,你是在殺敵還是在剁肉?碎成這樣全是骨頭茬子,讓人怎麼吃?你是想砸了我的招牌嗎?」

  蕭青鋒握著菜刀的手僵在半空。

  在營里向來只有他訓斥底下兵卒的份,哪有人敢用這種語氣跟他指手畫腳。

  他側過頭看著沈知瀾。

  小姑娘個頭只到他胸口,胸膛微微起伏,那雙明亮的眼睛瞪得圓滾滾的,兩頰因為灶火烤得粉白透紅。

  蕭青鋒喉結動了動,心頭的火氣莫名散了個乾淨,反而生出一點侷促。

  「這刀太輕,順手使大了勁。」

  他低聲應了一句,收斂了渾身的蠻力,老老實實順著骨縫下刀,切成均勻的小塊。

  沈知瀾見他難得沒頂嘴,也沒再借題發揮,轉身去照看另一邊的鹵鍋。

  院門再次被推開,蕭卿雲背著藥箱走了進來。

  沈汐音正蹲在井台邊洗魚,雙手凍得有些發白。

  看見蕭卿雲,沈汐音直起腰,笑嘻嘻地抓起一隻剛炸透的椒鹽雞翅:「蕭大夫,回來得正巧,快來給姐姐試個菜。」

  蕭卿雲放下藥箱,神情溫和。他走到井台邊,也沒嫌沈汐音手上沾著魚鱗,就著她的手把雞翅咬了一小半。

  肉質外焦里嫩,帶著野花椒特有的麻勁。

  蕭卿雲細細嚼完,咽了下去,開口道:「味道極佳,但花椒性烈,邊關燥熱,將士們吃多了容易肺熱咳嗽。」

  沈汐音湊近了半步,肩膀幾乎擦著他的手臂:「那依蕭大夫的高見,該怎麼改改?」

  蕭卿雲目光微垂,落在她沾了水漬的領口邊,不自覺後撤了半寸:「我藥箱裡有些曬乾的甘草和白芷,入鹵湯煮半個時辰,既能中和燥熱,還能添些清香回甘。」

  「行啊,還是讀書人腦子靈光。」沈汐音笑著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他一下,「今晚這鍋滷肉要是成了,雞大腿全歸你啃。」

  蕭卿雲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噙著清淺的笑意,轉身去翻藥箱取草藥。

  院子裡四個人忙活到天色擦黑,所有的吃食總算全部出了鍋。

  陶罐被塞得滿滿當當。

  八罐香辣野雞丁、十條風乾辣魚、整整二十個鹵野雞蛋,還有兩大瓦罐浸透了藥香的陳皮鹵雜碎。

  為了防止路上被風沙吹髒,沈知瀾特意用乾淨的白棉布把罐口封好,外頭再扣上一層厚木蓋子。

  「今晚得送過去。」沈知瀾算計著時辰,「明早天不亮營里就要開早操,那些起早當差的兵肚皮最餓,正是最好賣的時候。」

  蕭青鋒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單手拎起盛放陶罐的沉重大竹筐,輕輕鬆鬆甩到了肩膀上。

  「我送過去,你在家裡歇著。」

  沈知瀾看了眼他被汗水浸濕的後背,遞過去一個水囊:「帶上這個。要是別營的百戶問起來,價格別給便宜了。滷肉二十文一勺,帶蛋的加五文,不許他們賒帳。」

  蕭青鋒握住水囊,應了一聲,邁開大步出了蕭家小院。

  翌日清晨,關外的風還帶著刺骨的涼意。

  邊防百戶所的柵欄門剛開,一股奇異的滷肉香氣就在營區里慢悠悠地散開了。

  這股味道比昨天的雙椒兔還要霸道,不僅辣,還混雜著醇厚的藥草香和肉香,順著營帳的門帘縫隙鑽了進去。

  昨天的劉刀剛揉著眼睛出營房,鼻子抽動了兩下,連鞋帶都來不及繫緊,撒腿就往蕭青鋒當差的轅門跑。

  「蕭頭兒!是不是嫂子送肉來了?給我留一份!我要帶肉汁的!」

  這一嗓子,直接把幾個營帳里的兵全給喊醒了。

  等蕭青鋒把竹筐放在木案上時,周圍已經圍了三四十個漢子。

  兩個大瓦罐一開蓋,濃油赤醬的鹵湯在晨風裡冒著熱氣,切得厚實的肉塊裹著湯汁,旁邊擺著黃澄澄的滷蛋和干香四溢的辣魚。

  「給我來一勺鹵雜碎!再加個蛋!」

  「我要風乾魚!老子昨晚就饞這口了!」

  銅錢砸在木案上的脆響聲此起彼伏。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幾個陶罐見了底,連鹵湯都被幾個年輕士兵倒進大碗裡,拿粗麥干餅泡著吃得乾乾淨淨。

  這邊正搶得熱鬧,旁邊營區的轅門處走過來兩個身形高大的漢子。

  來人是隔壁左哨營的百戶趙鐵柱,平日裡跟蕭青鋒在校場上沒少較勁。

  趙鐵柱吸了吸鼻子,看著空空如也的陶罐,眼睛裡全是疑惑:「蕭青鋒,你這營房裡大清早搞什麼鬼名堂?弄得整個校場都是肉味,老子手底下的兵操練都沒心思了!」

  一個搶到辣魚的士兵嚼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趙百戶,蕭頭兒家嫂子做的好吃食!去晚了連湯都沒得喝!」

  趙鐵柱走上前,用手指抹了點木案邊殘留的滷汁放進嘴裡。

  濃郁的醬香混著恰到好處的辛辣,讓他整個人一凜。

  這荒涼的戈壁灘上,平日裡連塊新鮮菜葉都難吃到,這種味道哪怕放在京城的大酒樓里,也是拔尖的貨色。

  趙鐵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目光落在蕭青鋒身上,聲音壓低了幾分。

  「青鋒老弟,明人不說暗話。你家婆娘這手藝是真不錯。過幾天我們哨營要出關巡戈壁,兄弟們得在沙窩子裡啃半個月乾糧。你能不能讓你家嫂子給我們做一批耐放的肉乾?量要大,銀子少不了你的!」

  蕭青鋒把空陶罐碼進竹筐里,神色如常:「我回去問問我媳婦,這事她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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