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銀簪與買賣


  鋪子裡的熱氣還沒散,門外又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沈知瀾從案台抬起頭,見著一個穿青色綢緞長衫的年輕人跨進門檻。

  這是邊關商路上的熟客,姓葉,叫葉清遠。

  他手下有三輛拉香料的車隊,專門往來邊關和內地,算是這片兒有門路的闊主。

  「沈掌柜,生意興隆。」葉清遠笑著拱了拱手,眼神在鋪子裡繞了一圈,最後落在沈知瀾身上。

  沈汐音搬著一筐空罐子進門,見是葉清遠,吆喝了一聲:「喲,葉老闆今天運貨回來了?」

  「剛回來,這不,饞這口肉醬饞得不行。」葉清遠掏出幾個銀角子放在案板上,順手把一個雕刻精緻的紅木盒子推到沈知瀾手邊,「這是內地新出來的花樣,沈掌柜開張不容易,送你個小玩意兒搭襯。」

  沈知瀾接過木盒,打開看了一眼。裡頭是一支做工考究的銀簪,頂端鑲著一粒圓潤的珍珠,在昏暗的鋪子裡泛著幽光。

  這東西成色好,少說也得值二兩銀子。

  沈汐音在一旁看得直瞪眼,湊過來低聲說:「寶兒,這人挺大方啊。」

  

  沈知瀾把盒子蓋好,轉身從櫃檯下拎出一罐封裝好的特製香辣牛肉醬,遞給葉清遠。

  「葉老闆客氣,咱們做生意的,往後還得多勞煩你關照。這罐醬是新出的,配方更醇厚,你拿去路上拌飯,保證這趟活幹得舒坦。」

  她把銀簪盒子隨手放在櫃檯最深處,語氣不咸不淡,像是接了一份正常的合作禮。

  葉清遠看著她處理得滴水不漏,眼底多了點意味。

  「沈掌柜,我這車隊往後一個月要出三趟關。咱們能不能長期簽個契約?我給你們供生肉和皮毛,你們這兒的貨,我全包了。」

  沈知瀾沒立刻應聲,低頭翻了翻帳本:「包圓這事兒有風險,葉老闆這單買賣要是急,咱們得先談談折損費。要是路上貨丟了或者壞了,這筆錢誰出?」

  葉清遠愣了一下,隨即笑開:「沈掌柜真是個精明人。行,按你的規矩來。」

  鋪子裡的談話聲被一道冷硬的咳嗽聲打斷。

  蕭青鋒站在門口。他剛從校場回來,身上還穿著那身帶著血腥氣的皮甲,寬厚的肩膀幾乎把門洞塞滿。他盯著櫃檯上的木盒子看了一眼,臉色沒怎麼變,只是一雙眼睛沉沉地盯著葉清遠。

  葉清遠感覺到背後的涼意,脊背繃緊了些,跟蕭青鋒點了點頭,拿上醬罐匆忙告辭。

  沈汐音見蕭青鋒回來,放下手裡的帳本,故意往他跟前湊了湊,指著櫃檯上的盒子:「二爺,這可是葉老闆送的,說是給咱們這兒撐場面呢。」

  蕭青鋒沒接話,目光從盒子上滑過,最後落在沈知瀾身上。

  他走過去,伸手將那木盒拿起來,隨意往旁邊的一堆舊雜物里一丟。

  「這東西放著礙事,拿去賣了換炭火。」蕭青鋒語氣悶悶的。

  沈知瀾正忙著清點庫存,聽他這麼說,抬頭看了看他,心裡覺得好笑。

  「這簪子值錢,賣了可惜。不過既然礙眼,就先收進柜子里吧。」

  她把盒子重新拿出來,當著蕭青鋒的面鎖進抽屜。

  蕭青鋒見她把簪子收起來,原本緊繃的嘴角鬆動了一點。

  他解開腰間的刀,順手把一包還沒開封的野山椒扔在案台上,語氣生硬地補了一句:「營里有個採買的規矩,凡是拿了外人禮數的,容易被查帳。這商隊不靠譜,以後少跟他們私下走動。」

  沈知瀾聽著他這冠冕堂皇的理由,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知道了,蕭百戶。我記住了,一定公私分明。」

  沈汐音站在一旁捂著嘴偷笑,低頭收拾碗筷。

  蕭青鋒沒再多言,拎起桌上的水桶,轉身去了後院。

  夜深後,鋪子裡的炭火燒得劈啪作響。

  沈知瀾把帳本合上,正打算歇息,門外卻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沈汐音警覺地抄起木棍,來到門邊:「誰啊?」

  門外沒人說話,只是那敲門聲越來越重,伴隨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鑽進門縫。

  蕭青鋒大步走出來,按在腰間刀柄上,低聲說:「別開。」

  話音還沒落地,門外傳來了葉清遠驚惶失措的聲音:「沈掌柜!救命!我的貨被劫了,人都在山腳下,求二爺幫幫忙!」

  門閂被拉開一條縫。

  外頭的夜風灌進門洞,伴隨刺鼻的血腥味。

  葉清遠半邊身子靠在門板上,青色綢布長衫撕開了兩道大口子,髮髻散亂,臉上沾著灰土和草屑。

  「二爺,救命。」葉清遠扶住門框,大口喘氣,「就在往北三里的亂石灘,十幾個騎馬的流民截了車隊,車夫被砍傷了兩個,貨物全被扣下了。」

  蕭青鋒單手按住腰刀,跨出木門。

  沈知瀾站在櫃檯後面,算盤珠子在手指間撥動了兩下。

  亂石灘是關外商道的分岔口,常年有小股馬匪蹲守,但正規商隊通常都會給過路錢。

  葉清遠的車隊在關外跑了三年,不可能不懂這個規矩。

  "蕭,"沈知瀾叫住蕭青鋒:「夫君,等一下。」

  蕭青鋒停在台階下,回頭看她。

  沈知瀾走到門邊,目光越過蕭青鋒,落在葉清遠臉上。

  「葉老闆,你車上拉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葉清遠眼神晃動兩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沈知瀾手裡攥著帳本,聲音不高:「按市價,尋常的粗布和粗茶,過路費只要三百文。劫匪扣車不走,還見血傷人,只能說明你車裡的東西見不得光,油水太大。我夫君是軍營里的百戶,帶兵剿匪是職責,替你私運違禁品擋刀,可不在他的差事裡。」

  葉清遠後背貼著土牆,咽了口唾沫,低聲招認:「沈掌柜明鑑,是三車生鐵和兩箱川地進來的精細香料。原本是送去西營交貨的,半路上被那幫生荒子盯上了。」

  在邊關,生鐵是嚴管物資。

  沈知瀾看向蕭青鋒。

  蕭青鋒臉上沒多少表情,抬手整理了一下護腕:「生鐵是中軍帳要的貨,私運算走私,繳獲算軍功。你在鋪子裡待著,別出去。」

  後半句是對沈知瀾說的。

  沈知瀾點頭,順手從抽屜里摸出兩塊乾淨的布巾和一小罐金創藥遞過去:「早去早回。」

  蕭青鋒接下藥罐,大步融進夜色里。沒過多久,村北的營房方向響起了集結號角,戰馬踩碎泥地的蹄聲由近及遠,一路往亂石灘奔去。

  沈汐音搬了張板凳坐在門檻內側,手裡握著擀麵杖,警惕地看著縮在牆角的葉清遠。

  「葉老闆,坐下歇歇吧,站著怪費腿的。」

  葉清遠苦笑一聲,順著牆根蹲下來:「沈大姑娘說笑了,今晚要是貨保不住,我這顆腦袋都得搬家,哪還顧得上腿。」

  沈知瀾回到案台前坐下,重新翻開帳本。

  「葉老闆不用慌,蕭青鋒既然帶兵去了,貨丟不了。不過咱們前頭談的進貨價,得重新算算了。」

  葉清遠抬起頭。

  沈知瀾用炭筆在草紙上寫下一個數字,推到他眼前:「往後知味坊要的所有香料和乾貨,你按原產地進貨價平出給我們,運費我們只付三成。另外,你從關內帶回來的牛肉乾和醃羊腿,知味坊有優先挑揀權。」

  葉清遠看著草紙上的字跡,嘴角抽動:「沈掌柜,這價錢我幾乎沒賺頭了。」

  「你賺了命,還賺了一個軍營百戶的交情。」沈知瀾把帳本合攏,「你在商道上跑,總不能次次指望別人半夜拎著刀去救你。」

  葉清遠咬著牙琢磨了片刻,最終在草紙上按下了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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