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風雨將至


  午後未時,兩道消息一前一後,傳回劉家正廳。

  心腹管事跪在地上,脊背發抖,聲音顫巍巍的:

  「老爺……王家封倉拒動,孫家大門緊閉,聽城門傳信,值守也全部換人了,今夜運糧之事……怕是不成了。」

  

  劉崇山靜坐主位,久久不言,周身氣息冰冷刺骨。

  一旁二兒子劉景武急得團團轉,上前急聲道:

  「爹!兩家都退了,咱們怎麼辦!」

  劉崇山緩緩抬手,止住兒子多言。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天光,眼底翻湧著極致陰狠與偏執。

  良久,他薄唇輕啟,語氣平淡無波:

  「去回稟縣衙。」

  「就說我劉家全力配合官府調度,絕無二心,請李大人放心。」

  下人領命,躬身退去。

  堂中只剩父子二人。

  劉景武滿臉茫然,蹙眉不解:「爹,咱們這是要服軟認栽?」

  劉崇山緩緩低頭,唇角勾起一抹陰冷瘮人的笑。

  ……

  第二日,天光大亮,青溪縣衙大開中門,鼓聲三響,升堂議事。

  堂內,一眾官吏分列兩側,人人衣冠齊整,神色肅然。

  明日便是御史抵達青溪之日,全縣公務,今日皆要逐一清算核對,半點差錯不得。

  李知遠身著青藍色官服端坐正位,面容肅靜無波。明日便是決定仕途生死的大考,越是緊要關頭,越要沉得住氣。

  他目光緩緩掃過堂下各司官吏,眼神透著經年主政一方的威儀,聲音平穩沉厚,響徹整座公堂:

  「明日辰時,御史大人便至,此次上官到我青溪,專項巡察荒政。今日之內,全縣務必肅清所有疏漏,帳冊、倉儲、民情、市容,須面面周全,不容一處破綻。」

  堂下眾官聞言,心頭齊齊一緊。人人皆知巡察最是嚴苛,動輒挑錯參劾、摘印罷官,無人敢懈怠僥倖,個個屏息凝神,垂首待命。

  李知遠清了清嗓子,開始有條不紊的下達各項指令,每一句都經反覆斟酌、滴水不漏。

  「即刻傳諭各鄉,全縣公倉逐倉核驗,帳冊、糧石、登記底冊三者對勘,明細歸檔,以備御史當堂查驗。」

  話音一頓,他眉頭皺起,劉、王、孫三家雖已明言安分收手,但是那劉崇山陰狠執拗,又與自己恩怨最深,不得不防,必須盯死盯牢。

  心念至此,他目光落至身側,縣丞蘇明追隨自己整整七載,始終勤懇務實、盡心履職,算是這人心叵測的青溪縣衙里為數不多值得信任之人。

  他語氣加重,帶著鄭重託付:「重中之重,是三家代儲之糧。王、孫二家,請宋主簿、劉押司分頭上門核驗。劉家糧庫,便勞煩蘇縣丞親自帶隊,要寸步不離、日夜緊盯,不得有誤。」

  蘇明心頭一凜,作為青溪土生土長起來的官員,他深知劉家跋扈狡詐,縣尊這是將最關鍵的重任壓在他身上。他不敢推諉,立刻躬身拱手:

  「卑職遵令!」

  一旁的押司劉永暗自鬆了口氣,相比劉家,這差事已屬安穩,他垂首斂神,暗自慶幸。

  隨後李知遠繼續有條不紊排布諸事:官道清塵修整、公館院落清掃、隨行儀仗僕從食宿安頓、接待禮儀規制逐條核對……

  從古至今,官場稽查,七分看實據,三分看場面。唯有面面俱到才能不給挑刺構陷的機會。

  眾人雖私下裡對李知遠不講人情的做事風格頗有微詞,但也素來信服他的沉穩幹練,見他調度有序、方寸未亂,原本緊繃的心緒漸漸安定,只余嚴謹履職之心。

  待吩咐盡數落定,眾官齊齊躬身領命,有序退堂。

  頃刻間,整座縣衙高速運轉開來,差役奔走各司,文案核對造冊,外勤即刻下鄉,緊張肅穆,卻井然有序。

  比起前堂的凝重氛圍,縣衙後院,日光和煦,灑落在青瓦廊檐之上,襯托的院子景色一片祥和。

  李言半躺在石榴樹下納涼,身側立著貼身丫鬟小桃。

  小桃年方十七,眉眼清甜,面如瑩玉,透著淡淡粉暈。一雙杏眼乾淨溫順,睫毛纖長,性子軟得像一汪春水。手腳伶俐妥帖,朝夕伺候李言起居,一向細心周到。

  她雙手捧著白瓷果盤,盤中鮮果水洗潔淨,水珠瑩瑩滾動,看著便讓人食慾大振。少女垂著纖柔脖頸,噙著溫順淺笑,安靜立在側旁,身姿纖細乖巧,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擾了少爺清靜。

  李言仰望天空,今日恰好是縣學旬休,想到又是無事的一天,心情大好,忽的詩興大發,他唇角微挑,嗓音溫潤,低低吟道:「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捲雲舒。」

  吟罷,偏過頭,看著少女羞怯的臉蛋上,不禁心中一軟。

  「小桃,聽懂這句詩是什麼意思嗎?」

  小桃聞聲抬頭,對上他散漫深邃的眼眸,心頭輕輕一跳,慌忙垂下眼瞼,臉頰不經意間染上淺淺緋紅。

  「奴婢讀書少,不懂這些文雅詩句,只曉得少爺念得好聽,聽著心裡軟軟的。」

  李言嘿嘿笑了一聲,輕輕點了點她發燙的臉頰:

  「傻得可愛。這句詩,說的是世人庸庸碌碌、慌慌張張,唯獨我,偏愛清閒風月。」

  他傾身靠近,氣息輕緩掃過少女耳畔:「你看前衙那群人,個個愁眉緊鎖、惶惶不可終日,何苦來哉?倒不如你,安靜待在少爺身邊,乖巧又省心。」

  小桃被他近在咫尺的氣息撩得耳根爆紅,頭垂得更低,聲音細若蚊吟:「少爺……別、別打趣小桃了。前衙大人們忙的都是要緊事,奴婢、奴婢不懂這些……」

  「要緊事?」

  李言不置可否,漫不在意地收回目光,重新躺回竹椅,左腿搭著右腿,一下一下晃著。

  「勾心鬥角、陰謀詭計?庸人自擾而已。比起那些烏煙瘴氣的煩心事,少爺更愛看小桃臉紅的模樣。」

  小桃瞬間連脖頸都紅透了,手緊緊攥著果盤邊緣,整個人快要縮成一團,聲音帶著一絲嬌嗔的慌亂:「少爺!您又戲弄奴婢……再這樣,奴婢不敢伺候您了。」

  說著,她微微踮腳,想往後退躲開,卻又不敢真的退走,只能僵在原地,眉眼羞怯,又慌又軟,惹人憐愛。

  李言看著她這副嬌羞無措的模樣,哈哈大笑,眼底怡然自得,這才是小爺夢寐以求的好日子。

  剛議完事的李知遠,卸下堂上那一身迫人的官威,腳步放緩,慢慢踱進後院。

  遠遠便看見李言斜倚竹椅,正逗著小桃說笑,模樣悠哉游哉,一點外頭山雨欲來的緊張也無。

  李知遠見狀,心底剛剛升起來的一絲試探考校之意散去,嘆了口氣,他走上前去。

  一旁的小桃眼尖,遠遠瞥見老爺身影,心頭一緊,連忙斂了笑意,捧著果盤恭謹福了一福,輕手輕腳退到廊邊侍立,不敢再多言語。

  「懷章。」李知遠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藏著期許,「為父知道你素來聰明,只是聰明要往正道上用,切莫總耽於閒嬉風月,有空多讀書、沉下心治學,將來考取功名,方能立身行道,也好為我李家、為百姓謀一份擔當。」

  李言見便宜老爹過來,起身行了個禮,本想說兩句討喜的話逗老爹開心,聞言,又懶散躺下,這些話他聽的耳朵都起繭子了。

  前世家裡貧寒,為出人頭地,累死累活讀了二十幾年書,實在讀的夠夠的了,這輩子哥們只想當個敗家子。耶穌來了也攔不住,我說的!

  他懶懶抬了抬眼皮,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拿起盤中一顆葡萄丟進嘴中,一副左耳進右耳出的樣子。

  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叫李知遠一腔期許頓時冷了大半。他喉間動了動,還有許多勸誡的話,到了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這小子向來萬事不上心,自己勸過不知多少回,次次都是這般光景,真是恨鐵不成鋼。

  妻子去的早,從小也不捨得狠下心教訓他,以至於現在拿他一點辦法沒有。

  李知遠只得輕嘆一聲,搖了搖頭,轉身慢慢走了回去,只留下廊下依舊閒散自在的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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