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夜紛亂


  時間緩緩流逝,夜色漸漸籠罩青溪,滿城燈火逐漸亮起。

  縣衙內外燈火通明,往來官差依舊奔走不息,一整天都處在緊繃的臨查狀態,未敢鬆懈。

  堂內,外出巡查的官差陸續折返。

  「稟大人,王家糧倉封鎖嚴密,糧石分毫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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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家糧倉安分守儲,帳目清晰,無異常。」

  「劉家白晝查驗,倉門完好,糧儲足額,看守分寸未離,並無異動。」

  接連數道穩報入耳,壓在李知遠心頭的巨石終於落地。

  他長舒一口氣,最難纏的劉家也無異動,想來已是識時務,不敢再作亂。

  今夜安穩度過,明日御史查驗結束,便可安然過關。又安排下去繼續盯緊,有任何情況隨時來報,下屬領命退去。

  李知遠邁著沉重的步子,衣不解帶,來到後堂歇息一會。

  夜色愈發深沉,二更天剛過。

  忽得,院外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傳來,蘇明衣衫微亂,滿臉惶急,大步闖入後堂,聲音壓得極低,卻止不住發顫。

  「縣尊!大事不好!」

  李知遠聞言趕緊起身,心頭一跳,驟然抬眼:「何事慌張?」

  「據守衛來報,城外官道,方才突然駛出一隊糧車!車軌旁還有零星糧食碎屑散落,看樣子像是劉家車馬!數十輛大車,白布嚴蓋,趁著夜色疾馳,直奔深山方向而去!」

  「我心知不妙,想到劉家糧倉查看,可劉府大門緊閉,咱們的眼線聯繫不上,在外喊話也無人應答。」

  轟隆一聲!

  李知遠腦中一片空白,渾身血液幾近凝滯。

  白日蘇明親自盯守劉家糧倉,查驗分明足額完好、封鎖嚴密、毫無挪動!

  一千石糧食!

  足足一千石救命公糧!

  他端坐椅上,背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城門都已安排換上了信得過的自己人,正常來說這麼多糧食不可能悄無聲息集結車隊、連夜外運,但是車隊擺在眼前,萬一呢?

  一旦一千石災糧被運走,明日御史到來,他這個青溪縣令,必丟無疑!

  安排人手強闖劉家官倉查驗?先不說劉家家丁護院眾多,無憑無據,強闖民宅,亦是大罪!

  瞬息之間,李知遠拿定主意,拍案而起,聲色凌厲:「寧可誤判不可放過!速傳朱縣尉!調巡街差役、城防兵丁!即刻出城,全速追截!務必攔下車隊!」

  蘇明不敢耽擱,火速領命奔出。

  夜色漆黑,馬蹄疾響,兵丁火把如龍,連夜追襲出城。

  ……

  三更天,李知遠卸了官服,和衣靠在內堂榻上,剛合上眼,腦子裡還盤旋著劉家車隊、御史查驗的樁樁心事,神經繃得太緊,連睡意都來得極淺。

  院外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親隨連門都來不及輕叩,掀簾闖進來,聲音發顫。

  「大人!大人!不好了!城東失火了!」

  李知遠渾身一震,一下從榻上彈起身來,心頭咯噔一下,臉色瞬間發白:「什麼?!怎會無端失火?!」

  「起火緣由眼下還不清楚!」親隨急得額頭冒汗,連連拱手,「底下差役飛馬來報,連日天干無雨,屋舍又多是木架板牆,一點就著!風勢又猛,火勢蔓延得極快,已經吞了兩三間商鋪,眼看就要往旁邊民房竄!」

  一旦大火燒塌街坊、傷了百姓,御史明日一到,便是現成的把柄。

  無數念頭電光火石在他腦中滾過,來不及細細推敲,火情不可誤,耽擱一刻便多一分慘禍。

  他隨手抓過外袍披在肩上,靴都來不及穿穩,一邊往外急走,一邊厲聲吩咐:「快!即刻去城東!另外飛馬傳信縣丞,命他立刻收攏衙役、召集街坊里正,組織人手全力救火!優先護住民宅,分出人手攔斷火路,萬萬不可讓火勢連片!」

  話音未落,人已經踏出內堂,官轎都來不及張羅,一行人燈籠搖曳,急匆匆衝出縣衙大門。

  城西,劉家糧倉倚著劉家大院西南牆垣而建,高牆厚門,倉房連成一片。

  十幾個值守官差靠牆而立,夜風微涼,一日忙碌下來,個個困意上頭,哈欠一個接著一個,只是礙於領頭的管束,不敢公然懈怠。

  領頭名叫陳武,三十來歲,身材魁梧,膀闊肩平,一看就是常年習武之人。他是李知遠上任之後一手提拔上來的都頭,為人嚴謹,腦子清楚,知恩重義,李知遠把劉家糧倉這要命一處交給他,便是信他牢靠。

  陳武沒有像旁人那樣靠牆打盹,而是來回緩步巡走,目光時不時掃過緊閉的院門,心底清楚,這劉家代儲糧食是李大人的命門,半分差錯都出不得。

  一名年輕差役揉著眼,低聲跟他搭話:「陳頭,夜深了,瞧這劉家上下安安靜靜,雖然不讓咱們進,但沒一點動靜,想來不會有事吧?」

  陳武斜他一眼,低聲喝道:「別大意。縣尊特意交代,此處最是要緊,都給我打起精神,不許睡。」

  年輕差役訕訕閉了嘴,眾人強打精神,卻還是掩不住倦意。

  就在這時,陳武忽然心頭一跳,猛然轉頭望向城東方向。

  只見遙遠的天際,一片刺目的紅光沖天而起,把半邊夜色都映得發紅,隱隱還有喧譁聲順著風飄過來。

  他眉頭立刻擰起,正要開口,就見一名穿衙役號衣的漢子快步奔來,跑得滿頭是汗,上氣不接下氣:「陳頭!不好!縣尊有令!城東商鋪失火,火勢極猛,命你立刻帶人過去支援!」

  陳武心裡當即一驚,又疑竇頓生。

  劉家糧倉事關重大,李大人素來謹慎,怎會輕易把糧倉值守人手整個調走?

  他遲疑片刻,不肯立刻動身:「城東失火自有巡防營和水龍營人手,這裡是劉家儲糧重地,縣尊特意吩咐寸步不離……」

  那傳令差役見他不願走,眼底掠過一絲急色,隨即又換上一副萬分焦灼的模樣,上前一步急聲道:「陳頭!巡防營的人馬都被縣尉帶出城了,一時半會趕不回來。城東那一片全是商鋪,已經燒起來一大片!天乾物燥,風又往民宅方向吹,再耽擱片刻,就要延到整條街坊!到時候燒死百姓,那是塌天大禍!真鬧出民變,可如何是好啊?!」

  這話戳中要害。

  荒年本就人心浮動,若是大火屠了城東街坊,激起民怨,罪責一樣滔天。

  陳武腦中飛快權衡,想通厲害,不再猶豫,當即回身厲聲下令。

  「王二、小周!你二人留下!守住劉家大門,半步不許離開,有任何異動立刻報告!其餘人,隨我去城東救火!」

  「是!」

  話音未落,陳武帶著餘下眾人,腳步匆匆往城東奔去,原地只剩下兩個惴惴不安的年輕差役。

  那名前來傳令的官差站在陰影里,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悄悄鬆了一口氣,低垂的眼縫中,浮起一抹得逞的冷光,轉瞬又掩了下去,換上一副焦急的面孔,跟著陳武隊伍往城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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