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御史到來
天際將明,東方浸開一片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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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終於被成功撲滅。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焦糊味,混著濕木水汽、泥土氣,刺鼻難聞。地上滿是積水、斷梁與燒焦的木屑,牆垣黢黑,街邊還堆著尚未清理的瓦礫,疲憊不堪、滿身菸灰的百姓與差役散在周圍,人人垂肩喘氣,一片狼藉。
李知遠一身官袍沾了黑灰,鬢邊髮絲散亂,靴底沾滿泥水,風塵僕僕立在火場邊緣。大半個夜裡,他親自調度分派人手、安撫受驚百姓,心神一直緊繃,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啟稟大人,大火焚毀商鋪一十三間、民宅一間。所幸撲救及時,並無百姓傷亡。」
聞言,李知遠輕輕點頭。
就在這時,馬蹄聲急促而來,朱縣尉亦是滿身塵土、額角淌汗,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回稟:「大人!昨夜卑職與那車隊糾纏半宿,終是順利追截,車上白布底下,全是山貨、乾果、木料,並非官糧。」
聽見這話,李知遠緊繃了整夜的肩膀猛地一松,心頭的大石落地。他長長呼出一口濁氣,渾身輕微發顫,一時竟有些脫力。
還好,是虛驚一場。
可這份鬆快只維持了片刻。夜裡只顧著撲火救人、調度奔走,腦子被突發火情占得滿滿當當,來不及細想。此刻周遭稍微靜下來,那些零碎的疑點,才從心底浮上來。
怎麼剛好有一隊蓋著白布的大車,連夜往鄰縣深山方向走?
怎麼就偏偏是今夜失火?
兩件事一前一後,實在太巧,巧得不像天意,倒像是一步步算好了。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順著後頸慢慢爬上來。
他眉頭微蹙,心底隱隱不安,卻又抓不住實在的把柄,只覺背後似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在暗處撥動這一切。
抬眼望向天邊,天光越來越亮。御史的儀仗,眼看就要入境,已經不剩多少時間了。
「知道了。」李知遠壓下心頭疑雲,聲音帶著沙啞:「此地善後交給你,清點傷亡、安撫街坊,仔細查一查起火根由。我先回衙準備一下,御史大人馬上就要到了。」
說罷,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狼藉的火場廢墟,又遙遙望向城西劉家糧倉的方向,隨即轉身,往縣衙方向趕去。
……
官道無塵,風清日朗。
一隊朝廷儀仗自官道徐徐而來,旌旗肅整,車馬威嚴。
原本等候在官道邊的一眾官吏,還三三兩兩散立閒談。遠遠望見車馬揚塵,連忙收攏身形,匆匆列隊站齊。等車馬漸近,看清儀仗規制,眾人心中齊齊一凜,頭顱垂得更低,大氣不敢喘。
大靖對御史出巡專有章程,尋常御史當輕車簡從,不得坐官車,不得帶侍衛,最多兩名書吏陪同。可觀此排場,不僅配有官車兩輛,還有十餘名佩刀侍衛分列兩側隨行,來人品階必定不低。
排頭那輛烏木官車沉穩停下,車簾被侍從撩起,一名中年男子緩步踏下車轅。
此人看不出真切年齡,面白無須,眉眼狹長刻薄,麵皮緊繃,不見半分笑意。頭戴獬豸便冠,一身繡紋御史官服,腰懸牙牌,腳踩素麵官靴,身姿挺拔,自帶滔天官威。
便是此次巡察江南的御史——張惟慎。
關於張惟慎,李知遠早有打聽,此人出身江南四大家族之一的張家,進士出身,數年之前便官拜按察僉事,正五品。傳言其性格冷硬偏執,治事嚴謹苛刻,最喜挑錯參劾地方官吏,但為官卻極講章法,大事秉公,恩怨歸私,倒是從未做過公然枉法亂政之事。
李知遠自問行得正坐得直,因此,並不多害怕此人胡來。
他收起思緒,帶領一眾青溪官吏整齊躬身。
「青溪縣令李知遠,率合署官吏,恭迎御史大人!」
張惟慎目光淡淡掃過眾人,眼神深邃悠遠,緩緩落在李知遠身上。
他不溫不火,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李縣令。」
「近來江南少雨,青溪縣域尤甚,已隱隱旱象初生。荒政一事【荒政:古代官府應對災荒的整套備荒、救荒制度與舉措】,乃是當前頭等要務。本官一路行來,沿途多有察訪,聽聞青溪早前流言四起,說是官糧有失、吏治不清。」
「市井風言固不可盡信,然亦須知,無風不起浪……」
他微微抬眼,語氣帶上了幾分刻意的敲打與刻薄:
「朝廷嚴令,賑災糧米須足額存儲,地方主官掌理儲糧事宜。然授權並非放任,本官此番到此,便是奉天子之命,專項巡察備賑事宜。」
「但凡帳實不符、儲糧虧空、荒政懈怠,本官一律據實參劾,絕不姑息。李縣令,不知你這青溪縣荒政,當下如何了?」
李知遠心中一凜,聽出言外之音,果然是來者不善。面上卻不動聲色,躬身從容應答:「大人明察,青溪所有官糧,盡數登記在冊、專人代儲、分毫未動。一應荒政舉措,盡皆完備,可任憑大人逐一查驗。」
張惟慎微微頷首,面色稍緩,不置可否,抬腳便欲入城:「既如此,便入衙查倉,核驗帳目,稍後本官再聽你細報。」
眾官正欲簇擁前行,接風洗塵。
就在此時,遠處一名差役連滾帶爬,面色慘白,嘶聲狂奔而來,聲音悽厲震徹官道!
「大人!不好了!天大的禍事!」
全場驟然一靜。
所有人目光瞬間聚在差役身上。
那差役撲倒在地,渾身發抖,語無倫次,字字驚天:
「縣尊…稟告縣尊!」
「昨夜值守劉家糧倉的衙役、連同劉家所有守倉家丁!盡數被人打暈在地!」
「糧倉大開!一千石代儲官糧!憑空消失!一粒不剩!」
轟隆!
一語落地,全場譁然!
風止、聲寂、人心炸裂。
張惟慎臉上的從容僵住,眼神驟沉,滔天威壓驟然炸開。
李知遠渾身氣血一空,手腳冰涼,腦海瞬間一片嗡鳴。
昨日專人核驗、徹夜提防,本應萬無一失的儲糧,怎會在一夜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塌天大禍!
他只覺眼前發黑,一陣眩暈,連日緊繃的心弦險些寸寸崩斷。
緊要關頭,為官多年練就的沉穩心性死死拽住了他,當眾失態更是坐實無能瀆職。電光火石之間,李知遠強行壓下心底惶亂,背脊一挺,沉聲傳令:「速傳劉崇山即刻到此回話!」
與此同時,他悄悄在袖中對著貼身親隨輕輕招手,唇齒微動:
「速回後院,告知懷章,官糧有變,讓他見機行事。」
親隨不敢耽擱,躬身隱入人群,快步折返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