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日查案


  不多時,劉崇山衣衫不整、步履倉皇,滿臉惶恐地疾步趕來。

  人還未到跟前,便撲通跪倒在地,不等任何人問話,他已然涕泗橫流,哽咽出聲,一副驚魂未定、自責萬分的模樣,簡直是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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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劉某有罪!劉某萬死難辭其咎啊!」

  他伏地叩首,聲音悲苦悽慘:「昨夜不知從哪裡來的一群亡命盜匪,身手詭秘,來無影去無蹤,悄然潛入我劉家糧庫!守倉的家丁盡數被擊暈捆綁,無人察覺異動!一千石官糧,被歹人連夜搬運一空!」

  哭訴至此,他抬頭看了一眼李知遠:「劉某自受李大人委託代儲以來,廢寢忘食,衣不解帶,一日不敢鬆懈啊。奈何賊人狡詐,劉某看管不力,甘願領罰。」

  話鋒一轉,他語氣帶上幾分委屈:「昨夜劉某見李大人亦派重兵值守在府門外,以為萬無一失,便早早歇息,未徹夜值守糧倉。卻不知因何…兵丁調離,以至於守備空缺……」

  「事已至此,糧米盡數失竊,再無追回可能。劉家願傾盡家財,照市價全額賠補官倉損失,只求能稍贖過失!」

  一番話,滴水不漏。

  身後李知遠和蘇明對視一眼,心中暗罵這劉崇山狡詐,先認看管小罪,再扯官府守備疏漏轉移罪責,最後以賠銀兜底,徹底將自己摘出嫌疑,只留一個微不足道的失察之過。

  站在一旁的張惟慎,冷眼將全程盡收眼底,狹長的眉眼更加的刻薄陰寒。

  此番出巡江南省,本是另有公務在身,行至半途,忽接都察院傳信,道京中收到檢舉,松江府青溪縣令李知遠勾結豪強、貪墨官糧,命他順路一併核查。這一紙書信先入眼,心中不免先入為主,心存偏見。更何況他久歷官場,更不會輕信鄉紳這套涕淚避罪、巧言卸責的把戲。

  張惟慎踏前一步,緋色御史官袍迎風微振,腰間牙牌凜凜生寒,一身肅殺官威震懾全場,厲聲喝道:「好一個盜匪竊糧!劉崇山,你且告訴本官!普天之下,哪路盜匪有這般通天本事,能在縣衙和你劉家的眼皮底下,悄無聲息搬空這一千石賑災公糧?!」

  話音驟然凌厲一轉,他狹長的眼眸驟然鎖緊,目光如刀似劍,死死釘在渾身僵硬的李知遠身上:

  「李知遠!好手段!」

  「依本官看,先前滿城流言絕非空穴來風!這根本就是你串通豪強盜匪,聯手演的一出監守自盜的假戲!」

  「假借失竊之名,私吞萬民救命災糧!再夥同鄉紳借天災抬高糧價,到時全城百姓為了活命,不想買也得買!此乃欺君罔上、禍亂荒政的滔天重罪,按律當抄家革籍、論罪處死!」

  「你可知罪!」

  四字詰問落下,如同驚雷劈在官道之上。

  全場官吏瞬間魂飛魄散。

  蘇明、宋濂等一眾官吏紛紛雙腿一軟,齊刷刷跪倒在地,藍色官服鋪滿一地,人人面色惶恐、汗流浹背。

  眾人皆知,李知遠為官清正廉明、剛正不阿,且他作為一縣主官,今日一旦被定此十惡不赦的罪名,就不僅是一人身敗名裂,恐怕整個青溪官場都要盡數傾覆,無人能夠倖免。

  蘇明趕忙伏首在地,聲音惶急懇切:「御史大人明察!李縣尊清正奉公、一心為民,此事必有蹊蹺,還望大人明鑑,切莫錯斷忠良!」

  一眾下屬官吏緊隨其後,紛紛叩首求情,此起彼伏的懇請之聲迴蕩官道:

  「大人明察!還望大人慎斷!」

  「李縣尊絕非貪墨小人!懇請大人寬限查案!」

  人人叩首不止,額頭幾欲貼地,滿心惶恐焦灼。一旁跪著的鄉里耆老、隨行差役,亦是人人面色惶然,大氣不敢出。

  唯獨劉崇山伏在地上,肩頭故作瑟瑟發抖,低垂的眼底卻藏著一抹隱秘的得意。

  勁風捲動衣袍,場面肅殺又紛亂。

  張惟慎冷眼俯瞰滿地跪伏官吏,神色依舊冰冷嚴峻,眼底怒意未消,卻並未再繼續追責定罪。

  事發突然,剛才只是先入為主的猜測,並無證據,細細琢磨之下,又有諸多不合理處。若是李知遠監守自盜,怎麼都不該選在巡察期間。

  良久,他沉吸一口氣,凜凜官威稍斂,語氣依舊帶著審慎與刻薄:

  「罷了。本官今日權且採信這『盜匪竊糧』的說辭。就算並非你串通豪強私吞,可災糧為國之根本、萬民性命所系!」

  「倉儲空空、守御廢弛、治盜無方,三罪並存!荒政大敗已是鐵證,你有何話說!」

  全場死寂,無人敢再出一言。

  隨即,張惟慎抬手撫過腰間牙牌,當眾亮出巡察法理依據,先將自身權利坐實,讓人無可辯駁:

  「本官奉聖諭、持都察院敕書巡察地方,依我大靖律法,巡察御史臨境稽查,遇府縣官吏荒政失察、治安廢弛者,小事可立斷,大事有先拘後奏之權!」

  「今青溪縣官糧有失,致賑濟無著,無論盜失、私吞,罪責既定!」

  他目光掃過面如死灰的李知遠,冷聲落下最終判詞:「僅此一條,本官便可當場將你罷官奪職、拘押入獄,待回京再行奏裁!」

  話音落下的瞬間,階下跪伏的劉崇山,低垂的眉眼深處極快閃過一抹陰鷙狂喜。

  而立身正中的李知遠,聽見此話,身軀微微一晃,眼底瞬間失盡神采,目光呆滯,渾身冰冷麻木。

  罷官、入獄,身敗名裂。

  數十年清名仕途,一朝盡毀。

  死寂窒息的絕境之中,李知遠回過神來,殘存的理智死死攥住最後一線生機。

  一千石官糧,如山體量,絕不可能一夜憑空消失、遠遁千里。

  這幾日城門均由可靠人手把控,糧米必然還在青溪境內,絕對未走遠!只要將糧食找到,事情還有轉機!

  他躬身低頭,語氣懇切,透著孤注一擲的堅持:「御史大人明鑑!下官蒞任七載,兢兢業業,持身清白,從不敢有半分懈怠,豈敢私吞公糧、勾連豪強!如今倉糧雖空,但案情尚在迷離,真相未明!一千石災糧體量巨大,絕無一夜出境、銷聲匿跡之理!」

  「懇請大人垂憐,予下官時限!下官必親率人手,全境搜緝,尋回災糧!若尋糧無果,下官甘願束手就擒,再無怨言!」

  張惟慎垂眸沉吟片刻。

  依權限,他也可當場拿問、直接拘押李知遠。但若未經查證,貿然定地方主官重罪,傳回京都,免不了落得個巡案苛斷的過失。

  再者,律法亦有明文,案情未明之際,准許地方官申領短期時限,自行勘案辨查、自贖舉證,以盡核實之責,免生冤假錯案。

  不妨給他時間查案,既合規制,又留體面,更能坐實鐵案。

  他冷冷開口,對著李知遠下了最後通牒:「好。本官便依勘案舊例,予你一日自贖時限。日落之前,尋回足額災糧、勘破案情,尚可釐清罪責、從輕處置。若時限一到,找不到糧食,本官即刻摘你印綬,枷鎖加身,下獄待審!」

  「卑職謝過大人!」

  而此時縣衙後院,收到父親傳信的李言,已然收了嬉色,眼底冷光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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