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消失的官糧
絕境當頭,李知遠眼底充滿破釜沉舟的決絕,厲聲傳令:
「即刻封閉四方城門,全城戒嚴!蘇縣丞、朱縣尉,命你二人統領全縣兵丁、縣衙差役,挨街逐巷入戶翻查!掘地三尺,今日也要將一千石賑災官糧盡數尋回!」
話音一頓,他心一橫,咬牙補令:「即刻張貼告示,全城懸賞!凡能提供有效線索,幫助尋回官糧者,賞銀百兩!」
百兩紋銀,已是為官多年來省吃儉用攢下的全部私蓄。此刻為挽回荒政大錯,他毫不猶豫,傾盡身家。
堂下官吏見狀,皆心有動容,齊齊躬身領命:「我等遵令!」
轉瞬之間,一眾官吏盡數散去,各司其職、全城奔走。
空曠的官道旁,最終只餘下御史張惟慎一行儀仗隨從,以及故作惶然的劉崇山。
李知遠壓下胸中沉鬱,對著張惟慎拱手躬身:「大人,縣衙諸事雜亂,搜糧之事需全程調度。還請大人移步公館暫且休憩,待下官尋得糧食、勘明案情,第一時間登門稟報,聽候大人發落。」
張惟慎立在原地,神色冷峭刻板,淡淡回絕:「不必了。本官還要實地核驗全縣現存的公糧帳冊和倉儲明細。李大人專心尋糧即可,咱們各司其事,互不耽誤。」
語氣強硬,不留情面,已然將李知遠視作戴罪之身。
李知遠無可奈何,只能躬身應從:「下官遵令。」
……
命令下達,整座縣城瞬間風聲鶴唳。城門緊閉,兵丁持械巡街,街巷之間差役奔走不息,挨家挨戶搜索,連荒廢無人院落也紛紛翻牆探查。
城中百姓惶然驚懼,扶老攜幼探頭張望,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聽說官糧一夜沒了?那可是咱們救命的糧啊!」
「縣衙封城了,還發了重金懸賞?看樣子李大人這次動真格的了!」
「好好的清官,怎會攤上這種塌天大禍?莫不是被城裡大戶給算計了?」
流言四起,人心浮動,整座縣城籠罩在壓抑慌亂的陰霾之中。
時間緩緩流逝,日頭自東向西慢慢推移。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每過一刻,李知遠的心頭便沉重一分、寒涼一分,眼看著局勢一步步走向無可挽回的死局。
而此刻城西劉家糧倉,李言身著素色布衣,站在糧倉前的空地上。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他便開始著手調查,了解到昨夜發生的事情之後,便直奔劉家糧倉。
顯然,這「官糧被盜案」就是劉崇山監守自盜的一齣戲。要想快速發現蛛絲馬跡,還要從源頭查起。
這狡詐的老狐狸,轉眼便讓他尋到了代儲之計的破綻:你不是為了避免糧食損耗委託鄉紳代儲嗎,好,若是糧食出了「意外」,自然便是這代儲之法的罪過。畢竟,如果糧食好好呆在官倉里,就不可能出事!
李言緩緩收回掃視的目光,側首轉頭,看向身後有些忐忑不安的陳武,問道:「陳都頭,昨夜糧倉值守關鍵之時,你為何將一眾差役調離此地?」
陳武聞聲身子一僵,當即垂下頭顱,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羞愧之色溢於言表。他雙手抱拳,語氣滿是自責:「回公子的話,卑職昨日夜間遠遠望見城東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緊接著便有縣衙差役匆匆趕來傳縣尊之令,命我帶人即刻馳援救火。彼時火情危急,火勢蔓延極快,恐傷及百姓,卑職不敢耽擱,便挑選了兩名身強力壯的手下留守糧倉,帶著其餘人等奔赴城東救火。」
說到此處,陳武頭垂得更低:「萬沒有想到,竟釀成丟糧大禍。卑職思慮不周,待此事了,必定親自向李大人請罪,甘願領罰!」
李言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盯著陳武的神情,見他神色真切,不似偽裝。
他心底一動,沉聲追問:「昨夜前來傳令的差役,你可認得?是縣衙之中何人?」
陳武聞言一怔,皺起眉頭,細細回想,片刻後滿臉遲疑地搖了搖頭:「那人看著面生得很,倒是從未見過,不過縣衙差役眾多,卑職不識也屬正常,昨夜火情迫在眉睫,卑職來不及細細盤問、派人核驗命令真假,便匆匆帶人離開了……」
話音未落,他瞳孔驟縮,悚然驚悟,聲音拔高几分:「莫非……莫非那差役是賊人假扮,專門假傳命令,引我等離開糧倉!」
李言微微頷首,眸底掠過一絲瞭然,陳武這是落入了精心布置的圈套之中。
」賊人詭計多端,蓄謀已久,也怪不得你。「他不再糾結調令一事,轉而沉聲吩咐:「勞煩都頭,將昨夜留守糧倉的兩名差役叫來。」
「遵命!」陳武連忙應聲,不敢耽擱,快步轉身離去。
李言抬手挽起衣袖,緩緩屈膝蹲身,目光牢牢鎖住地面。地面之上,一道道深深淺淺的車輪碾壓痕跡清晰烙印在泥土之上,天旱地干,能留下壓痕,絕非尋常小車所能,一看就是重載糧車駛過留下。
「糧食確實被轉移走了,這麼多糧食,尋常地方肯定放不下,能放在哪呢。」李言喃喃自語。
他挑了一道最清晰的車轍,一步一步順著痕跡向外走出數十餘步,直至踏入城中夯實硬化的青石主路,再無半點蹤跡。
李言駐足而立,心中又冒出一個疑問:劉家若要藏匿糧食,按理說走偏僻小巷藏匿行蹤更為穩妥,為什麼要冒著被發現的風險走官道主路呢?
正沉思之際,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陳武步履匆匆,領著兩名年輕差役快步趕來。李言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塵土,緩緩直起身形,靜候三人上前。
「公子,人已帶到。」陳武快步上前拱手稟報,隨即轉頭看向身側二人,語氣嚴厲呵斥,「王二、小周,還不見過李公子!」
兩人不敢怠慢,連忙躬身抱拳,齊聲恭敬道:「小的王二(周富),見過公子!」
李言微微點頭,開口問道:「兩位不必緊張,今日喚你們前來,是為了解昨夜糧倉值守情況,你二人將昨夜所見所聞如實道來,說仔細些。」
左側年歲稍長的差役王二聞言,上前半步,有些心虛的開口道:「回公子的話,昨夜三更時分,陳頭帶人走後,我和小周便閒聊了幾句,後來困意實在抵擋不住,便靠著牆角眯了一會。誰知剛合上眼沒多久,突然有人捂住我的口鼻,小的當時拼命想要打他,可四肢綿軟無力,使不上半點力氣,轉眼便什麼就不知道了。等醒來,糧食已經沒了。」
站在一旁的小周連忙點頭附和:「對對對!公子,俺和王哥一樣。」
二人話音剛落,一旁的陳武頓時怒火中燒,揚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王二頭上,打得王二一個踉蹌。
「放肆!」陳武厲聲怒斥,面色鐵青,「本都頭臨行之前,特意將糧倉重任託付你二人,信你二人沉穩可靠,你二人竟敢玩忽職守、值守酣睡!釀成如此大禍,待回去之後,本都頭定要重重懲處,絕不輕饒!」
王二捂著火辣辣疼的頭,眼底滿是委屈畏懼,不敢出聲反駁。
李言輕輕擺了擺手,示意陳武住手。看著眼前二人模樣,怕是問不出別的有用線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