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時限已到
打發走兩名差役後,李言緊接著讓陳武傳喚昨夜駐守糧倉的劉家家丁,逐一問話。
一眾下人被問話時,個個眼神閃躲,言辭含糊不清。問及昨夜何人先來滋擾、何人動手擊暈,有無異常人影、車馬動向,要麼記不清細節,要麼言語前後矛盾、漏洞百出,經不起推敲。
顯然被人提前封口,刻意佯裝不知。
李言也不躁不怒,只淡淡聽完所有人說辭,隨後又讓陳武取來一張完整青溪縣城地圖。
他立於倉前,仔細看著圖紙上劉家糧倉、官道、河道、街巷布局,完全將自己代入盜糧者身份,陷入沉思,久久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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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西山,殘陽如血。
一日光陰轉瞬耗盡,自贖時限已然臨近末尾。
縣衙正堂肅穆沉冷,氣氛凝重的令人窒息。
張惟慎高坐公堂正位,面無表情,一身官威凜然不可犯。
李知遠站在堂下左手首位,身上官袍已經褶皺凌亂,面色憔悴蒼白,整整一日一夜未合眼了,他眼底充滿血絲,只覺得心神俱疲。往日溫文持重、沉穩有度的青溪縣令,此刻只剩下滿身頹然。
堂內站著的一眾官吏,一個個大氣不敢出,心思各異,暗流涌動。
蘇明立於李知遠身後,望著自家主官失魂落魄的模樣,心底湧起濃重的兔死狐悲的傷感。
和李知遠搭檔的這七年,他親眼見證青溪翻天覆地的變化。如果沒有李知遠的強硬手段處處制衡三家,百姓絕沒有今日的安居樂業。
七年勤政,苦心經營,眼看就要一朝傾覆。李知遠一旦罷官獲罪,定然難以善終,青溪再無人敢出頭對抗三家。屆時必然是民生凋敝,官府被架空,他們這些官吏,也只能任這幾家擺布。
一念至此,蘇明眼底酸澀,悄然低頭,暗嘆世事不公。
人群末尾,立於角落的劉崇山垂首躬身,看似恭謹悔過,低垂的眼底卻藏著壓抑不住的快意。
他和李知遠也不是一開始就水火不容。最初之時,他也屢次向李知遠遞出橄欖枝、示好結盟,卻次次被李知遠嚴詞駁斥,甚至數次被其辱罵,掃盡顏面。
今日,終於要親手扳倒這軟硬不吃、擋他財路的青溪縣令!
他瞥了一眼李知遠,眼中戾氣翻湧,等李知遠罷官流放、身敗名裂,自有千萬種法子,讓這清高忠臣悄無聲息的消失!
堂內眾人,應了那句幾家歡喜幾家愁。
眾人焦灼等待之際,堂外傳來急促腳步聲,朱縣尉一身塵土、滿臉疲憊,大步踏入大堂,先看了看李知遠,才拱手高聲稟報:
「啟稟御史大人、啟稟縣尊!卑職率領全縣差役兵丁,挨家挨戶、全城細緻搜索,街巷、民宅、空地、河道、寺觀、城郊村落都仔細搜了一遍,未…未尋得糧食蹤跡!想來一千石官糧,已被連夜轉運出城……!」
一語落地,滿堂鴉雀無聲。
李知遠身軀劇烈一顫,腳下微微虛浮,靠著一身骨氣強行硬挺站立,心底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碎裂。
蘇明以及一眾素來敬佩李知遠的正直屬官,人人心頭酸澀惋惜,默默輕嘆,滿心無力。
劉崇山聞言,心中狂喜。但他何等老道,立刻收斂眼底喜色,快步出列,躬身拱手,滿面痛心疾首、愧疚萬分的模樣,語聲懇切自責:
「都怪劉某!是劉家看管不力、疏忽瀆職,連累縣尊深陷大難!此事因我劉家而起,大人放心,劉某就算傾盡家產,也定全額賠付官倉損失!
眼下旱象初生,青溪百姓不能無糧活命!我即刻派人奔赴鄰縣,散盡家財購糧補倉,拼盡一切,絕不讓我青溪百姓因旱餓死一人!」
隊列之中,押司劉永立在人群里,他是縣尊近吏,頗受李知遠器重。此刻看著劉崇山這副虛偽至極的惺惺作態,氣得牙根發癢。
這老賊最是陰毒貪婪!旱災在即,糧食最為緊要,各地已經開始閉倉守糧,哪裡還能購得大批糧食?
分明是假意贖罪、空口畫餅!等風波一過,這老賊必然又要趁機壟斷餘糧,囤積抬價,大發不義之財!當真是狡詐惡毒、無恥至極的老狗!
高台之上,御史張惟慎冷眼俯瞰堂下眾人百態,眼底深邃莫名。
眾人心知肚明,李縣尊的身家性命、仕途榮辱,全繫於他一言決斷。
張惟慎緩緩站起身來,威嚴低沉的嗓音響徹整座大堂:
「李知遠!」
「天降旱象,荒情已顯,萬民懸命、嗷嗷待哺。一千石官糧,可活數萬百姓!你身為青溪守土主官,身負監糧護民之重任,卻守備廢弛、防範全無!」
「致使救命災糧一夜盡空!大旱之年卻無糧食,民心必亂、災情必烈,屆時流民四起、餓殍遍地,是你失職失察,陷萬民於絕境!」
「瀆職荒政、誤民誤國,罪證昭彰!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說?!」
李知遠嘴唇微動,喉頭乾澀發苦,滿心冤屈、不甘、委屈、絕望交織,似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無一言可辯。
沒有糧食是事實,所有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張惟慎見他默然不語,眼底寒光乍然暴漲,厲聲喝令:
「來人!摘掉罪臣李知遠頂戴花翎!枷鎖上身,暫行收押看監!待本官回京稟奏朝廷,再行論罪!」
兩側衙役聞聲而動,踏步上前,寒光鐵鎖即將臨身。
千鈞一髮之際!
「慢!」
一聲清亮通透、不急不躁的少年嗓音,從大堂門口轟然傳入,劃破滿堂死寂!
聲音不高,穿透卻是極強。
眾人循聲回望。
只見一名青衫少年步履從容,緩步踏入大堂,他眼底清明,看著漫不經心,卻自有幾分泰然自若的氣度。
堂上張惟慎眉頭微蹙,威嚴出聲:「堂下何人?報上名來!」
李知遠僵在原地,瀕臨絕望的心底,亮起一絲微弱卻滾燙的希冀之光。他急促拱手,聲音帶著一絲顫意,急急回道:
「回大人!此乃下官獨子,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