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抽絲剝繭
話音落,滿堂細碎私語嗡嗡響起,眾人目光齊齊看向李言。
蘇明、劉押司等人暗自搖頭嘆息,他們平日和李言接觸不深,但也早就聽說縣尊之子是個不學無術的敗家子。眼下想必是不忍見父獲罪,年少衝動闖堂阻刑,只不過御史判案何等嚴肅,這樣一來徒勞無功不說,反倒要落個藐視公堂的罪名,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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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列末尾的劉崇山心底冷笑不止。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跳梁出頭?今日任你巧舌如簧,也註定找不到糧食,徒增笑料而已。
張惟慎目光掃向李言,搞不清這少年要幹什麼,若是想阻攔自己拿人,未免有些不自量力。
他聲音帶著幾分不悅,冷冷開口:「本官奉旨巡察,正在處理公務,你一介白衣少年,怎敢擅擾公堂、阻撓公務,可知罪責!」
李言走到大堂正中,敏銳感覺堂上一道銳利的目光死死盯著自己。
他快速抬頭看了一眼堂上,穿緋色官袍,看著繡花,應該是正五品官職,和知府一個級別,只要搞定他,老爹就有救了!
穩了穩心神,他微微垂眸拱手,面色謙遜:「回大人話,學生自然知曉朝廷有法度,絕不敢妄擾公堂。只是這賑災官糧一案,事實未明,大人倉促定家父之罪,恐有枉屈賢良之嫌!」
滿堂官吏譁然變色,這少年不僅擅闖公堂,竟還當眾頂撞御史,還敢質疑判決!
張惟慎眼底寒芒暴漲,一身氣勢愈發迫人:「事實未明?一日自證時限已到,依舊糧食無蹤,何來事實未明之說!」
李言淡淡一笑:「糧食無蹤嗎,我看不見得!糧食就藏在…」
不待李言把話說完,堂上突然有人跨步出列。
只見主簿宋濂急急拱手,言辭懇切道:「大人,李公子一片至純孝心實屬難得,不妥之處還望大人切勿放在心上,饒恕他擾亂公堂之罪,下官這就讓人帶他下去。」
說罷,他飛快側頭,隱晦朝著一旁站著的老帳房陳善遞了個一個眼色。
陳善心領神會,趕緊招呼了兩個身強力壯的屬吏,二人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李言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哎呦我的李少爺,您可別在這添亂了,走走走,老朽帶您出去歇著。」
李知遠欲言又止,眼下局面兇險,內心深處也不希望兒子牽扯進來。
被宋濂這一打斷,李言有點措手不及,沒等他反應過來,便被兩名身強力壯的官吏死死架住,雙腳幾乎離地,硬生生朝著堂外拖拽。
李言暗道不妙,這是有人不想讓他說話,一旦出門,恐怕就要被控制住,再無說話的機會。
他心一橫,一咬牙,脖頸發力,頭朝著左邊狠狠一撞,只聽一聲悶響。
「啊…」
左側官吏猝不及防,驟然吃痛,扣住李言手臂的手掌稍稍鬆開。
抓住轉瞬即逝的空隙,李言奮力掙脫控制,踉蹌兩步站穩身形,抬眼望向公堂正位,高聲朗喝:
「學生已經找到藏糧之地!」
滿堂官吏聞言,一片譁然。
宋濂更是渾身一震,再次厲聲呵斥:「李公子救父心切,以至於胡言亂語,你們還不趕快把李公子帶出去,難道要眼看著縣尊獨子被問罪嗎!」
陳善不敢耽擱,立刻帶著兩名衙吏再次上前,粗暴地架住李言的雙臂,便用力往外拖拽,眼看就要被架出門去。
「住手!」
兩個聲音異口同聲,一個來自李知遠,另一個是張惟慎。
「公堂之上,成何體統!」張惟慎一拍案板。
他強壓住把這小子轟出去的衝動,臉色嚴肅:「你且說說,不過本官提醒你,若是信口雌黃,欺瞞本官,李縣尊可護不住你,本官定要賞你二十個板子!」
李言鬆了口氣,只要讓他說話,就成了一半。
他掙開兩臂,順勢一掌直推出去,把陳善撞得往後踉蹌退了兩步,險些坐倒。
陳善又驚又惱,胸口一陣翻湧,氣的花白的鬍子止不住顫抖:「你…怎如此無禮,老夫一片好心,被你當成驢肝肺,簡直豈有此理。」
李言嗤笑一聲,懶得搭理這老傢伙,不慌不忙整理了下衣服,慢慢轉過身。
先是深深的看了一眼站在右側首位的宋濂,旋即目光又掃過滿堂眾人,最後落在滿身塵土、面帶郁色的朱縣尉:
「學生敢問縣尉大人,今日你統領全縣兵丁差役,封城徹查,可是當真搜遍了青溪城內所有角落,無一處遺漏?」
朱縣尉本就滿心憋屈煩悶,昨夜通宵追車隊,今日又帶著眾人奔走全城,一日一夜不眠不休,分毫不敢懈怠,到頭來依舊一無所獲。
此刻被一個少年當眾當眾詰問,儘管他是縣尊之子,仍舊覺得顏面受損,當即出列拱手,語氣帶著幾分不滿:「公子說笑了!本官奉李大人嚴令,全城戒嚴、逐戶徹查,大至山林寺觀,小至民房地窖,無一遺漏!確實沒有發現官糧蹤跡!」
劉崇山唇角壓著得意,適時垂首輕嘆:「賢侄,伯父知曉你救父心切,不忍令尊獲罪。只是如今全城搜索無果,必是糧食早已轉運出城。事已至此,何必再做無謂爭辯?」
李言瞥了一眼裝模作樣的劉崇山,暗罵老狗別得意,一會讓你哭都哭不出來。
他順勢走到劉崇山跟前,微微拱手:「想必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劉崇山劉老爺了,久仰久仰。
劉崇山皮笑肉不笑,淡淡回道:「李公子客氣了。」
「縣尉大人履職勤懇,學生自然信得過。正好劉老爺今日也在,您手下掌握著青溪最大的糧倉,想必最清楚運糧之事,敢問劉老爺,這一千石官糧,若是連夜轉運出城,需多少車馬人力?」
劉崇山瞥了一眼李言,不知道這小子憋著什麼壞,只得據實回答:「一千石糧石體量極巨,一夜之內盡數轉運,需車馬數十架,人力百餘。」
「多謝劉老爺解惑。」
李言轉身看回朱縣尉:「學生再問朱大人,車馬數十,百餘人,要想神不知鬼不覺半夜出城,可能做到?」
「絕對不可能!封城戒嚴之令雖然是今日下達,可昨夜城門值守不曾鬆懈,若有大批糧車出城,守門兵丁絕無看不見之理」
「正是此理!」
李言面向眾人,聲音陡然清亮幾分:「昨夜亥時至寅時,城西靜謐,無風無雨,一千石糧食,絕對不能悄無聲息出城,因此,糧食必然還在城內!」
朱縣尉身軀一怔,一時語塞。
滿堂官吏也是心頭震動,人人面露驚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肅靜!」
張惟慎端坐高位,輕輕喝了一聲,神色微微動容,眉頭緊鎖,眼底多了幾分審慎考量,靜待下文。
劉崇山心口驟然一緊,心底生出一絲莫名慌亂。
朱縣尉沉吟半晌,依舊難解困惑,拱手沉聲反問:「公子所言在理,可我等全城徹查,確實一無所獲!若糧在城中,為何遍尋不得?還請公子解惑!」
因為你不動腦子唄,李言心裡暗暗翻了個白眼。
他緩步踏出兩步,立於公堂正中,迎著滿堂驚疑目光,擲地有聲:「各位大人飽讀詩書,想必一定聽說過「燈下黑」的典故!」
「何為燈下黑?」
不待眾人回答,他環視整座大堂,聲音傳遍每一個角落:「人立燈前,目光能看清堂外街巷、城郊山野、私宅隱秘角落,卻是唯獨看不清腳下燈底方寸之地。愈是近在眼前、人人皆知之處,愈是無人深究、無人細查!」
「朱大人今日翻遍全城偏僻隱秘之地,唯獨忽略了最不該忽略的一處!」
話音至此,他驟然抬眸,目光凌厲如劍,直直掃向堂外那座空置多日、看似空空如也的官倉方向,一字一頓,聲震公堂:
「一千石賑災官糧,它就藏在縣衙官倉!」
一語落,滿堂驚雷炸響!
人人面色劇變,譁然失聲!
朱縣尉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脫口而出:「不可能!官倉自有倉吏看管,門禁森嚴,晝夜不曾離人,怎會成為藏糧之地!」
一眾官吏紛紛側目低語,滿臉驚疑不定。官倉乃是朝廷重地,鎖鑰規制嚴苛,尋常人等不得靠近,若被盜糧食真藏於此處,絕非一人可為,必是內里有人通私舞弊。
人群末尾的劉崇山心頭巨震,背脊瞬間沁出一層刺骨冷汗,面上卻強行凝住神色,依舊擺出一副茫然錯愕、全然不解的模樣。
張惟慎再也無法淡然端坐,身姿微微前傾,凜冽如霜的目光死死鎖住階下少年,聲音威嚴:「李家小子,官倉乃重地,牽扯甚廣,你說糧藏在官倉之中,可有證據?」
李言不卑不亢,語氣篤定:「百辯無益,學生是否信口雌黃,大人移步官倉,開門一觀便知。」
張惟慎沉吟片刻,他態度有所轉變,不得不承認這「燈下黑」的推斷很有道理,雖然他也不信賊人能神不知鬼不覺把大批糧食運進官倉,但就像李言所說,看一眼便知。
「好!便依你所言!來人,傳昨夜值守倉吏速到官倉前等候!」他不再猶豫,當機立斷,站起身向著堂下一揮手:「便請各位隨本官移步官倉一觀!」
眾人不敢遲疑,紛紛簇擁隨行,浩浩蕩蕩一行人轉出縣衙正堂,奔赴官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