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難臨頭


  不過一日,縣尊李知遠因丟失賑災官糧被問罪,其子救父不成反被治罪的消息,便如插了翅膀,傳遍街巷市井。

  城中百姓聽說消息,紛紛義憤填膺。

  自李知遠上任以來,多是勤政愛民、體恤底層庶民疾苦,滿城百姓不少都受過他的恩惠,誰也不想這般愛民如子的父母官遭遇不測。

  翌日天剛破曉,晨光熹微,縣衙門前早已人山人海,聲勢浩蕩。

  數不清的百姓自發聚攏,扶老攜幼,齊齊跪地,為李知遠鳴冤,值守縣衙門前的幾個衙役趕都趕不走。

  喧譁聲傳入衙內,正在翻看公帳的張惟慎聞聲出門,立在衙門口青石台上,俯瞰下方一片黑壓壓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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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聽誰說了一句「御史大人出來了」,百姓紛紛開始叩首,此起彼伏的哀求聲不絕於耳。

  人群前排,一位鬢髮蒼蒼、佝僂蹣跚的老農眼含熱淚,聲音哽咽:「青天大老爺!李大人冤枉啊!三年前西鄉山洪暴發,下游良田盡數被淹,俺們一家顆粒無收,眼看就要餓死人了,是李大人大老遠的跑來核查災情,還連夜弄來糧食給俺們吃,又籌了不少銀兩幫俺們修補田畝!若無李大人,小民一家早已葬身荒郊!這般好官,不該受此大罪啊!」

  老農身側,一位衣衫樸素、眉眼含淚的婦人連連磕頭,聲聲悲切:「大人明察!前年冬天瘟疫爆發,俺們鄉里孩童接連染病,無藥可醫!是李大人拿了自己的俸祿,四處尋醫買藥,才救活鄉里數十個孩童!民婦的孩兒,便是李大人硬生生從鬼門關拉回來的!這般好官,定是被人陷害!求大人徹查,還李大人清白!」

  一聲聲發自肺腑的求情此起彼伏,反映的都是李知遠上任以來實打實的恩德善舉。

  張惟慎立在台階之上,聽著滿地跪伏請願的百姓訴說著一樁樁深入人心的事跡。他為官數十載,遍歷大靖一十三省,見過聽過的太多是魚肉百姓的貪官污吏,如此讓百姓自發為其鳴冤,人人感念恩德的良官,可謂是鳳毛麟角。

  晨風輕輕拂過,吹起他的衣袍一角。張惟慎眼底的冰冷漸散,心底的權衡之秤,不經意間緩緩向李知遠傾斜。

  …

  城西一處宅院,院牆壘得比尋常民宅高出半丈,牆頭密植著荊棘,從外頭看,只能勉強見到探出的樹梢。

  院子堂屋裡,油燜的野鴨、熏臘的山獐、碼得齊整的蜜餞果子擺滿主桌,酒罈封泥早啟,醇厚的酒香漫在屋子裡,混著菜餚的香氣,讓人食慾大開。

  劉崇山斜倚在上首的太師椅上,一身暗紋綢衫,嘴角帶著壓不住的笑意。下手兩張椅子,一邊是主簿宋濂,一邊是老帳房陳善。

  陳善身子微微往前躬著,雙手攏在袖中,往前一拱,臉上褶子堆出一個討喜的笑,聲音帶著諂媚:「任誰也想不到,數十年前負責籌建官倉的竟是劉老太爺,更想不到,老太爺高瞻遠矚,竟然暗中造了夾層!」

  「恭喜劉老爺!此番謀劃已成,李知遠已是在劫難逃。往後這青溪縣的天,還是得聽劉老爺的。往後老爺高枕無憂,也盼著多多照拂老朽。」

  劉崇山聽罷,喉頭滾出一陣開懷的大笑,在密閉的堂屋裡盪了一圈。他抬了抬手,寬袖順勢一揚:「此番妙計能成,全仗二位鼎力相助。」

  候在側門的兩個小廝聞聲上前,一人捧著一隻朱漆小木箱,擱在案前,搭扣一撥,箱蓋應聲翻開,裡頭銀錠碼得方方正正,在昏暗燈光下泛著白光,顯得很是誘人。

  「一點心意,二位大人切莫推辭。」劉崇山語氣平淡,仿佛送出的只是一筐尋常蔬果。

  陳善的目光一下就釘在了箱裡銀錠上,再也挪不開。手下意識抬了半寸,臨到箱沿又突然頓住。

  他按捺住心頭熱意,側過頭,眼角瞟向身側的宋濂。

  宋濂大約四十來歲,麵皮生得周正,方額闊眉,頷下留著寸許短須,自帶幾分公門裡磨出來的威儀。

  他捻著鬍鬚,慢慢捋了兩下,垂著眼沉吟片刻,方才緩緩開口:「劉老爺盛情,宋某心領了,只是某不好這黃白之物,我的這份便不必了。」

  他眼裡湧出幾分陰沉:「我與李知遠同為景和三年的舉人,比那蘇明早了整整五年,上一任溫縣丞退下來,怎麼都該輪到宋某補缺,可他卻直接破格舉薦蘇明,讓我這張臉往哪兒放!如今落到現在這個地步,純粹是自作自受。」

  他轉頭看向劉崇山,嘴角勾起淺淺笑意:「宋某有一樁心愿,還望劉老爺成全。」

  「哦?宋主簿但說無妨。」

  宋濂身子微微前傾,不經意的聲音便低了:「還望景文公子在京中能為在下多多斡旋運作,若能成事,宋某永世感念恩情,今後必定唯劉老爺馬首是瞻。」

  聞言,劉崇山望向他,目光在宋濂臉上停了片刻,隨即又是一陣朗笑:「哈哈哈,小事一樁,此事便包在劉某身上,明日老夫便去信給景文。這李知遠一倒,蘇明與他來往甚密,又是縣裡輔官,免不了要被牽累。有我劉家在底下托舉,我兒再為老弟說幾句好話,到時別說補了縣丞的缺,再往上挪挪,一步到縣尊的位置,也未必沒有指望。」

  宋濂聞言心中大喜,笑意從眼底漫出來。他抬手端起面前酒盞,微微舉過眉梢:「那宋某便先謝過劉老爺!我當滿飲此杯!」

  「同飲同飲!預祝宋老弟…不,預祝宋縣尊早日入主縣堂!」劉崇山也端杯起身,陳善連忙跟著捧盞,三隻瓷杯輕輕一碰,叮的一聲輕響,酒水入喉。

  一杯酒下肚,劉崇山慢慢放下酒杯,笑意漸漸淡下去,眉頭微蹙,語氣裡帶了幾分遲疑:

  「只是……尚有一樁隱患。」

  宋濂和陳善對視一眼,二人大約都猜到是什麼事。宋濂把酒杯擱回桌上:「劉老爺直說便是,只要是我二人力所能及,絕不推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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