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湖底寶魚
姜洵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起身走到牆角,揭開了米缸上的木蓋。
借著月光看去,缸底只剩下薄薄一層糙米,混著些穀殼,滿打滿算也就夠熬兩頓稀粥。
從趙貴身上得來的碎銀和銅錢,倒是能讓他先買些糧食。
可想要練武,這點錢恐怕遠遠不夠。
何況趙貴剛剛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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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錢也得留心些。
爺爺的仇要報,可首先,自己得活下去,得攢錢,得想辦法變強!
姜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心神微沉,腦海深處那方灰濛濛的識海便再次浮現出來。
慘白的魚骨項鍊靜靜懸在那裡,散發著微弱卻穩定的光澤。
白日裡生死關頭的那幾行字。
他一個字都沒忘。
只要將這魚骨項鍊「裝備」進識海。
他就能擁有「如魚得水」的本事。他不曉得自己這識海里往後還能不能裝別的東西,但光是眼下這樁本事,就已經是他安身立命的最大依仗!
「在水下能喘氣,能視物,游得比魚還快……」
姜洵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原本壓抑的心頭竄起一股火熱。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橫浦湖浩渺百里,水底下藏著多少好貨?
往常漁夫打魚,全憑經驗在船上撒網、下籠,水底是個什麼光景,誰也摸不准,十網下去有八網是空的。
可他現在能直接潛進水底!
哪裡有魚群,哪裡有大貨。
他一眼就能瞧清楚!
更何況。
爺爺出事前,經常去湖東頭的「老龍窩」一帶打魚。那地方水深石亂,暗流多,尋常漁船不敢靠近,唯有爺爺水性好,常去那邊下絕戶網。周百川請爺爺下湖,八成也是去了那一帶。
去那邊捕魚,既能弄些魚獲明早換錢買米,說不定還能順道在湖底找找爺爺留下的蹤跡!
想到這兒。
姜洵再也坐不住了。
他起身喝了兩大口冷水墊了墊飢腸轆轆的肚子,從牆上取下那張用桐油浸過的麻線手拋網,又背上備用的竹魚簍,推門走入夜色之中。
……
月過中天,湖面上泛著一層碎銀似的白光。
湖東頭的老龍窩一帶靜悄悄的,岸邊長滿了歪脖子老柳樹,盤根錯節的樹根一路延伸進深水裡。
姜洵熟門熟路地摸到一處隱蔽的石灘,把竹魚簍卡在淺水區的石頭縫裡,隨後深吸一口氣,抓著漁網滑入湖中。
剛一入水,識海中的魚骨項鍊便微微一顫。
冰涼的湖水瞬間變得溫和起來,呼吸順暢自如,水下的景象更是纖毫畢現。
老龍窩的水底比蘆葦盪那邊深得多,水底遍布著青黑色的亂石和搖晃的豬鬃草。
姜洵貼著水底遊了沒幾丈遠,便瞧見前方一叢水草底下,正聚著五六條巴掌大的野鯽魚,慢悠悠地擺著尾巴覓食。
姜洵心頭一喜,收斂動作,貼著泥底悄悄摸了過去。
三尺,兩尺……
眼瞅著那條最大的鯽魚就在手邊。
他猛地探出右手,五指張開朝魚身抓去!
嘩啦!
水流微動,那幾條野鯽魚機警得邪門,不等他指尖碰到魚鱗,尾巴猛地一甩,化作幾道灰影四散奔逃,眨眼就鑽進了亂石縫裡。
姜洵抓了個空,五指狠狠磕在湖底的鵝卵石上,疼得他齜了齜牙。
他看著空蕩蕩的水草叢,不由得啞然失笑。
倒是自己想簡單了。
他雖然游得快,但在水裡一伸手就會帶動水流,魚兒天生對水流變化敏感至極,光憑兩隻手去抓,怕是累死也抓不著幾條。
姜洵沒有急著去追,而是縮在一塊大青石後頭,耐心地盯著那片水草。
果不其然,不過一盞茶工夫,那幾條受驚的鯽魚見沒了動靜,又慢吞吞地從石頭縫裡鑽了出來,不僅如此,後頭還跟著一條兩斤多重的青脊草魚。
它們順著水流,習慣性地繞著兩塊大青石中間的豁口打轉。
姜洵看準了路線,心裡頓時有了計較。
他悄悄從青石後頭繞了一圈,游到那處石縫豁口的下風處,手腳麻利地將手拋網撐開,用幾塊小石頭壓住網底,把兩塊青石之間的退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
他重新繞回水草叢後方,猛地伸手在水草里狠狠一攪!
嘩!
水流翻湧,泥沙四起。
那群鯽魚和草魚受了大驚,頭也不回地順著平日逃跑的路線,一窩蜂似的朝兩塊青石中間的豁口猛扎過去!
只聽噗噗幾聲輕響,整張麻線網頓時劇烈抖動起來,幾條魚一頭撞進網眼,越掙扎纏得越死。
姜洵眼睛一亮,雙腿一蹬竄了過去,一把攥住網綱猛地一收,將整張網連魚帶水拖上了淺灘。
借著月光一瞧,網兜里活蹦亂跳地躺著四條肥碩的野鯽魚,外加那條兩斤多重的草魚!
「成了!」
姜洵緊繃了一晚上的臉上,總算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意。
他麻利地把魚從網眼裡摘下來,扔進淺水區的魚簍里。
從下水到現在,前後也就兩刻鐘的工夫,這收穫卻頂得上他往常在岸邊吹著冷風守上一整天。
這五條魚拿去集上,少說也能換回幾十文錢,夠買上好幾斤糙米了。
嘗到了甜頭。
姜洵幹勁大增。
他把魚簍蓋嚴實,重新抓起漁網,朝著老龍窩更深的水域潛了下去。
越往深處游,水底越發幽暗寒冷,四周全是淹沒在水下的枯木老根和犬牙交錯的怪石。
姜洵一邊留意著水底有沒有爺爺留下的遺物,一邊搜尋著大魚的蹤跡。
就在他游過一株水下老柳樹的樹根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前方的暗流里,有一道淡紅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姜洵身子猛地懸停在水中,定睛望去。
只見三丈外的一簇水底紅藻旁,正靜靜懸著一條兩尺來長的大魚。
這魚生得極為奇特,體型似鯉,偏生嘴巴極尖,渾身鱗片在幽暗的水底竟泛著一層淡淡的赤紅微光,遊動之間,連周圍的水流都似乎帶著幾分暖意。
姜洵死死盯著那條紅鱗大魚,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赤鱗寶魚!
橫浦湖連接著外頭的大江,偶爾會有罕見的異種大魚逆流而上,漁夫們統稱其為「寶魚」。
去年開春的時候,鄰村有個老漁夫走了狗屎運,一網撈上來一條四尺多長的銀線寶魚。
當時還在碼頭上,就被聞訊趕來的鎮上武館教頭截住了,當場拍出三十兩白花花的現銀買走!
姜洵當時就在人群外頭看熱鬧,聽老輩人議論,說這種寶魚吸納了水底靈氣,魚肉大補氣血,城裡的老爺和練武的武師最是眼饞,千金難求。
眼前這條赤鱗寶魚只有兩尺來長,比去年那條銀線寶魚小得多,但也是難得的好貨!
若是能將它弄上岸,莫說幾石糙米,怕是連去鎮上武館交束脩拜師的銀子都有了著落!
周百川的護院不就是仗著練過武嗎?
只要自己有了銀子,也能去學武強身!
姜洵眼中精光暴漲,雙手悄然攥緊了漁網,屏住氣息,貼著水底的陰影一點點朝那條赤鱗寶魚摸過去。
一丈,八尺,五尺……
眼看進了撒網的距離。
姜洵雙臂剛一發力,還沒等把網兜甩開,那條赤鱗寶魚仿佛背後長了眼睛,魚尾猛地一甩!
轟!
水流炸開一團氣浪,那道紅影快得像是一支離弦的利箭,瞬間撕開水流,一頭扎進了前方盤根錯節的老柳樹根底下!
「好快!」
姜洵心中暗驚,雙腿猛蹬,發揮出魚骨項鍊的全部游速追了上去。
可那老柳樹在水下長了幾十年,粗大的樹根交錯縱橫,跟迷宮似的。
那赤鱗寶魚身子滑溜無比,順著樹根間拳頭大的縫隙一扭就鑽了過去。
姜洵被樹根死死擋在外頭,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點紅光消失在深處。
他不甘心地繞過整片樹根,在周圍的亂石堆里搜尋了小半個時辰,才終於在一處石台下重新發現了那條寶魚。
這回姜洵學乖了,沒有從後頭硬追,而是遠遠地繞了個大圈,提前埋伏在寶魚遊動的正前方,雙手將漁網撐開,只等它自投羅網。
可這畜生機警得簡直不像條魚!
離著還有一丈多遠,赤鱗寶魚似乎察覺到了前方網線的阻礙,連停都沒停,身子在水中打了個極其刁鑽的折轉,貼著右側的亂石堆底部,嗖地一下鑽進了狹窄的石縫裡,連片魚鱗都沒給姜洵留下。
姜洵撲到石縫前,看著裡頭黑漆漆的深洞,不由得停下身子,眉頭緊鎖。
「怪不得都說寶魚難捉,這滑溜勁兒,尋常漁船在上面撒一輩子網也休想撈著它半根毛。」
他藏在一叢水草後頭,冷靜地思索起來。
在絕對的速度和靈活度上,哪怕他有魚骨項鍊加持,在這地形複雜的水底也追不上這條赤鱗寶魚。
硬追硬堵,純屬白費力氣。
不過,剛才這兩次追逐,倒讓他瞧出了點門道。
這條赤鱗寶魚似乎極戀巢,不管怎麼逃,最後都會繞回先前那簇水底紅藻附近。
姜洵耐著性子在水草里潛伏了約莫兩刻鐘。
果不其然,那道紅影又從石縫另一頭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左右巡視了一番,見沒有危險,便慢悠悠地游回了紅藻旁,大口吞吐著紅藻周圍的水流。
姜洵一動不動,眼睛像鷹一樣盯著水底的地形,將寶魚遊動的軌跡死死記在腦子裡。
這片紅藻長在一處水底凹坑裡。
左邊是那片密不透風的老柳樹根,右邊和後方是兩處相連的亂石縫隙,唯有正前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泥沙地。
方才兩次。
寶魚一次鑽了左邊的樹根,一次逃進了右邊的石縫。
「它就這三條退路。」
「要是我能把左邊的樹根和右後方的石縫全都拿網封死,再從正前方把水攪渾趕它過去,它往哪兒跑?!」
姜洵心頭一陣火熱,可低頭看了看手裡僅有的這一張手拋網,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手拋網展開也就丈把寬,封得住樹根,就封不住石縫。
他默默記下凹坑周圍的幾處標誌性大石,沒有再打草驚蛇,悄無聲息地退開一段距離,轉身游回了岸邊。
魚簍里的幾條鯽魚和草魚還在撲騰,把竹簍撞得咔咔作響。
姜洵把魚簍往深水裡推了推,用大石頭壓穩,隨後爬上岸,擰乾衣裳上的水,邁開步子一路小跑趕回家中。
進院之後。
他直接把掛在籬笆上那張補了十幾個補丁的舊攔河網扯了下來,又在屋裡翻出幾根結實的麻繩和鐵釺子。
單張網不夠寬,那就把兩張網拼在一塊兒,拿鐵釺子死死釘在水底!
姜洵抱著舊網和繩索,連口氣都沒歇,轉身又扎進了茫茫夜色之中。
很快,老龍窩的岸邊響起一聲極輕的入水聲,湖面盪開一圈漣漪,復又歸於平靜。
水底深處。
姜洵攥緊手裡的鐵釺與漁網,一雙眼睛在黑水裡亮得驚人。
今天這頓飽飯和學武的本錢,就全著落在這條寶魚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