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赤鱗寶魚
老龍窩水深流急,岸邊的老柳樹根系盤錯,一直扎進水底爛泥里。
姜洵潛入水中,貼著水底的青石摸過去,先往紅藻叢那邊瞧了一眼。
淡紅色的魚影還在。
那條兩尺長的赤鱗寶魚正繞著水草打轉,時不時擺一下尾鰭,攪起一縷細沙。
還在就好!
姜洵暗鬆一口氣,趕緊解開腰間捆著的兩張舊漁網,在水裡慢慢鋪開。
這兩張網昨晚在家拿麻線死死綴在了一起,拉展開來,正好能把老柳樹根和旁邊的石縫一併兜住。
只是老龍窩底下亂石多,網腳光靠鉛墜子壓不嚴實,非得用鐵釺子釘死不可。
他踩著水游到柳樹根旁,把網頭系在一條碗口粗的樹根上。
摸出腰間別的鐵釺,挑准網底繩套,頂著石縫間的硬泥狠狠摁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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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釘穩三根鐵釺,紅藻叢那邊的水草忽然晃動起來。
那道紅影慢悠悠地遊了過來。
姜洵立刻縮進旁邊的水草叢裡,一動不動。
湖水從他身邊流過,他卻能自在呼吸,連寶魚鱗片上的細紋都看得分明。
赤鱗寶魚游得很慢,到了樹根外圍,繞著剛支起來的網衣轉了一圈。
尖尖的魚嘴湊上前,輕輕磕了磕麻網線,跟著尾巴猛地一甩,掉頭鑽進了盤曲的樹根深處。
水草搖晃了幾下,水底重新安靜下來。
姜洵沒敢追上去。
這畜生機警得很,方才若是動作慢上半分,肯定要將它驚走。
他在水草後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見樹根底下再沒動靜,這才游出來繼續幹活。
左側的樹根、右側的石縫,還有後頭的亂石堆,全是前兩次這魚溜走的退路。
姜洵貼著水底,把這幾處地方嚴嚴實實圍了起來。
碰到泥淺釘不下鐵釺的地方,他就從旁邊搬來十幾斤重的青石,一塊挨一塊地壓在網腳上。
等最後一根鐵釺楔進泥里。
他又順著網邊仔仔細細摸了一遍。
借著魚骨項鍊的能力,網底和石縫都看得清楚,哪裡沒壓緊,一眼便能瞧見。
網底貼緊了石面,連三指寬的空隙都沒留下。
「這回看你往哪兒鑽!」
姜洵繞到樹根正面,從泥里撿起一根干硬的枯樹枝,探進樹根旁的水草里輕輕撥弄。
水草來回搖擺,樹根底下卻毫無動靜。
莫非剛才下網的時候,它已經從別的縫隙溜了?
姜洵握緊枯枝,往前欺近兩尺,把樹枝直接捅進交錯的樹根深處,用力攪了兩下。
一道紅影貼著泥底驟然竄出!
赤鱗寶魚受了驚,尾鰭急擺,直奔右側的石縫衝去。
姜洵早防著這一手,雙腿在水裡一蹬,緊盯著右側的網兜。
寶魚剛衝到石縫跟前,一頭撞在了繃緊的漁網上。
網衣猛地往外鼓起,底下壓網的青石被拽得翻滾挪位,濺起一團渾濁的泥漿。
寶魚撞不開網眼,身子一擰,立刻掉頭往左邊樹根逃竄。
那邊同樣張著網!
它才竄出幾尺遠,寬大的尾鰭就被麻網眼掛住,越是拼命掙扎,網線纏得越死。
姜洵趕緊撲過去,伸手一把攥住網綱繩。
手指剛扣緊繩索,前頭的寶魚猛地弓身甩尾!
一股大力順著浸水的麻繩直傳過來,拽得姜洵身子一歪,險些脫手。
舊網上原本用新麻線補過的豁口經不住這股蠻力。
「嗤」
的一聲被生生扯開一道口子。
「不好!」
赤鱗寶魚順著破口往外硬擠,轉眼間半截身子已經鑽出了網外。
姜洵顧不上收攏網綱,雙腳踩在石頭上借力猛衝,趕在寶魚徹底脫困前,一把撈住了它尾巴上纏著的幾根亂網線。
寶魚在水裡瘋狂扭動。
姜洵雙手死死絞住網線,整個人還是被拖得往前滑出去好幾尺,膝蓋磕在石頭上生疼。
這魚怎麼有這麼大的力氣?
他咬緊牙關,雙腳蹬著水底亂石,硬生生拽著網線往淺灘方向退。
麻線勒進掌心,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退到岸邊淺水處。
姜洵騰出一隻手,一把扣住伸進水裡的老柳樹根,借著樹根穩住下盤,另一隻手一寸一寸地往回捯網線。
嘩啦!
兩尺長的赤鱗寶魚終於被他硬拽出水面,重重摔在岸邊的鵝卵石灘上。
魚身拼命彈動,尾巴拍得石灘啪啪作響,水花濺了姜洵一臉。
姜洵翻身上岸,整個人直接撲了上去,隔著濕漉漉的漁網,用膝蓋和雙手把魚身死死按在石頭上。
底下那股蠻勁頂了好一陣,才漸漸緩下來。
月光照在淺灘上。
魚身上巴掌大的鱗片泛著一層淡淡的紅光,鰓蓋一張一合。
姜洵癱坐在石頭上,大口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
看著網裡不再亂蹦的寶魚,咧嘴笑了起來。
「總算把你逮住了!」
為了捉這條魚,兩張網在水底下折騰了小半夜,舊網更是被扯破了好幾處。
可只要能賣個好價錢,這點功夫全值了!
他歇過一口氣,起身搬來早就備在岸邊的木桶,舀滿湖水,小心翼翼地解開纏在魚尾上的網線,把赤鱗寶魚放進桶里。
寶魚一入水,立刻擺了擺尾巴,貼著桶底遊動起來,瞧著精神得很。
姜洵蓋嚴實木桶蓋子,這才重新下水收拾傢伙。
鐵釺一根根從泥里拔出來,兩張破網捲成一團。
等他把東西全搬上岸。
東邊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湖面上起了層薄霧。
岸邊水草里還泡著昨晚順手下的魚簍,裡頭擠著四條鯽魚和一條草魚。
姜洵一手提著魚簍,一手拎著沉甸甸的木桶,扛起濕漁網往家走。
……
回到家換上一身乾爽的粗布短衫。
姜洵找了塊打滿補丁的舊麻布,把木桶嚴嚴實實蒙了起來。
寶魚金貴。
他雖不清楚這條赤鱗寶魚到底能值多少銀子,但一個住在湖邊的窮打魚人,大清早拎著條罕見的寶魚去趕集,太容易惹人眼紅。
小心些總沒錯。
姜洵找來扁擔,一頭挑起蒙著舊布的木桶,一頭掛上魚簍。
趁著天剛蒙蒙亮,順著湖堤往集鎮走去。
堤岸上已經有了動靜。
早起的漁人有的扛著旋網下湖,有的挑著剛出水的鮮魚趕早集。
半路碰上幾個臉熟的街坊,打招呼問起收成。
姜洵只掀開魚簍給他們瞧瞧,說是昨晚運氣一般,只網了幾條尋常雜魚。
進了集鎮,街面上已經支起了不少攤子。
姜洵熟門熟路地走到常去的魚攤前。
攤主老孫頭正拿著抹布擦案板,見他過來,揭開魚簍瞧了一眼,笑著拿起身邊的桿秤。
「姜家小子,昨晚收成還行啊,這條草魚看著有兩斤多!」
「湖邊水草深,碰巧撞網裡了。」
姜洵幫著把幾條魚倒進攤子上的水盆里。
老孫頭麻利地過完秤,從腰間錢袋裡數出四十八文銅錢遞過來。
姜洵接過銅錢,仔細揣進懷裡,正要挑起空魚簍離開,斜對面的街口忽然吵嚷起來。
「這魚是我半夜才從橫浦湖撈上來的,鰓都是紅的,怎麼就不新鮮了?」
爭辯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漁人,皮膚曬得黝黑,褲腿上還沾著干泥巴。
他跟前擺著一隻竹筐,裡頭的鯉魚和白條還在甩尾巴。
竹筐對面站著個穿青布衫的夥計,手裡拎著杆大秤,腰間掛著塊「周記」木牌,臉上滿是不耐煩。
「我說不新鮮就是不新鮮,你愛賣不賣!」
中年漁人雙手攥緊扁擔,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前日收魚還是六文錢一斤,今日你張嘴就砍到三文,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
「嫌少?」
夥計嗤笑一聲,拿秤桿敲了敲竹筐沿。
「嫌少你挑回去自己吃,你在集上轉一圈,看看除了我們周記魚行,還有哪家敢收你的魚!」
街面上來往的漁人和趕集的百姓紛紛停下腳步,圍攏過來。
有幾個常年打魚的漢子往竹筐里瞅了眼,忍不住小聲幫腔。
「魚還活蹦亂跳的,三文一斤確實太黑了。」
也有人瞧見夥計腰上的周記木牌,臉色一變,挑著擔子趕緊往街邊躲。
姜洵站在老孫頭的魚攤旁,盯著那夥計腰間的木牌。
周記魚行。
昨晚被他沉進湖底的趙貴,腰上也掛著一塊一模一樣的牌子。
那夥計聽見人群里有人多嘴,眼皮一翻,惡狠狠地瞪了過去。
「剛才誰嫌少的?站出來!有本事你把這筐魚全包了!」
方才開口的漢子張了張嘴,對上夥計兇狠的眼神,終究還是縮了縮脖子,把頭低了下去。
中年漁人卻退不得,紅著眼眶爭道。
「我家裡老娘還病在床上,一家五口人全指望這筐魚換點粗糧下鍋,你們魚行家大業大,總不能把人往死路上逼!」
話音未落,周記魚行的鋪面里邁步走出一個身材敦實的青年。
這人穿著件無袖短褂,露在外頭的兩條胳膊比尋常莊稼漢的大腿還粗,肌肉高高墳起。
「大清早的,在鋪子門口吵什麼?」
青年沉著臉喝道。
青布衫夥計立馬哈下腰,指著中年漁人告狀。
「安哥,這老小子嫌咱們給的價低,拉著街上的人在鋪子外頭起鬨鬧事!」
「我沒鬧事!」
中年漁人慌了神,急忙擺手分辯。
「安哥,您看看這魚,剛出水的,前日還是六文……」
青年根本不聽他囉嗦,大步走到竹筐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按在中年漁人的肩膀上,沉聲道。
「周記出多少,你就拿多少。」
「規矩不懂?」
肩膀上壓下來的力道極大。
中年漁人膝蓋一彎,半邊身子都矮了下去。
他拼命想把肩膀掙脫出來,可那隻手跟鐵鉗似的,紋絲不動。
中年漁人急紅了眼,咬牙雙手舉起扁擔想格開對方。
旁邊兩個同村的漁人見勢不妙,也趕緊衝上前,伸手去拉青年的胳膊。
「有話好說,別動手!」
青年臉色一沉。
他左手一把薅住砸過來的木扁擔,順勢往回一奪,右手反掌拍在中年漁人胸口。
砰!
一聲悶響。
中年漁人腳下連退四五步,後背撞翻了竹筐,整個人仰面跌坐在地上。
魚筐里的活魚撒了一地,在青石板上亂蹦。
那兩個上前拉架的漁人還沒碰到青年的衣角,就被他肩膀一晃,左右撞開。
踉蹌著撲倒在旁邊的菜攤上,壓碎了好幾個菜簍子。
青年隨手把奪過來的扁擔扔在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中年漁人。
「這魚,還賣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