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十兩銀子
中年漁人雙手捂著胸口,臉色慘白,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他看著滿地亂跳的鮮魚,嘴唇哆嗦著動了動,最終一個字也沒敢再吐出來,低著頭撐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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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魚尾拍打石板的啪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個頭髮花白的老漁人嘆了口氣,走過去蹲下身,默默幫著把滾進泥水裡的魚一條條撿回筐里。
剛才在人群里幫腔的漢子也往前邁了一步,剛伸出手,見魚行夥計斜眼瞄過來,伸出一半的手頓時僵在半空,又訕訕地縮了回去,轉身鑽進了人群。
姜洵站在魚攤邊,手指一點點攥緊了手裡的扁擔。
身旁的老孫頭搖了搖頭,湊過來壓低嗓門說。
「看見沒,動手那人叫周安,是周掌柜的遠房堂侄,聽說在鎮東頭的觀瀾武館交錢練過幾個月,咱們這些挑擔打魚的,十個綁一塊兒也不夠他一隻手打。」
「他是武者?」
姜洵低聲問。
「哪有那麼容易成武者。」
老孫頭撇了撇嘴。
「我聽常去酒館的人提過,這周安連武道的門檻都沒摸著,就是在武館裡站了幾個月樁,學了幾手粗淺拳腳,長了一身蠻力。」
連武道的門檻都沒摸著?
姜洵順著人群的縫隙,又看了那個正背著手往鋪子裡走的周安一眼。
被打倒的中年漁人常年在風浪里搖櫓撒網,一把力氣絕對比普通人要大,可在周安面前,連半個照面都沒撐住。
旁邊兩個壯漢上前拉偏架,更是連人家的身都近不了。
這還只是個沒入流的學徒!
而害死爺爺的周百川,家裡養著的幾個護院,全是正經入品的武道把式。
想到三個月前爺爺腫脹發白的屍首被抬進院子,周百川站在院子裡,滿臉悲戚地遞給他五兩安葬銀的模樣。
姜洵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昨晚趙貴死在他手裡,是因為他趁著夜色偷襲,而趙貴只是個普通人。
倘若當時來的是周安,正面對上,就算他手裡握著殺魚短刀,怕是沒等近身就被人一巴掌拍斷了骨頭。
不學武,這輩子只能像地上那個漁人一樣,被人踩在泥里還不敢吭聲!
姜洵深吸了一口氣,挑起木桶和空魚簍,轉身離開了喧鬧的街口。
順著青石板街往裡走了一段,避開魚行夥計的視線,他在街角一家擺滿乾魚蝦的矮攤前停下腳步。
攤子後頭坐著個穿破棉襖的乾瘦老漢,正低頭把曬乾的白魚穿成串。
聽見腳步聲,老漢抬起頭,露出一口缺了門牙的黃牙。
「是洵哥兒啊,今兒的鮮魚賣完了?」
「剛脫手。」
姜洵放下擔子,左右瞧了瞧,見旁邊幾個攤位沒人留意這邊,才蹲下身低聲問道。
「馬三叔,您在集上擺了半輩子攤,路子廣,可曉得鎮上哪家鋪子收寶魚?」
正在穿草繩的馬老漢手上一頓,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怎麼著,你小子想下湖摸寶魚?」
「昨晚在深水裡碰巧撞見一條。」
姜洵指了指腳邊蒙著舊布的木桶。
「我頭一回經手這東西,摸不准集上的行情,想先找您老討個主意。」
馬老漢目光落在木桶上,原本溫和的臉色一下子繃緊了。
「真讓你小子撈著了?可別在大街上露白!」
他把手裡穿了一半的魚乾往竹匾里一丟,起身拽著姜洵的胳膊,把人連同木桶一起拉到了矮攤後頭的背陰巷口。
姜洵把舊麻布掀開一角,將木桶蓋子錯開一條三指寬的縫。
巷口光線暗,桶水裡那一抹淡紅色的鱗光格外扎眼。
裡頭的寶魚受了驚,尾巴輕輕一擺,磕在木桶內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馬老漢湊到縫隙前瞅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涼氣,趕緊伸手把桶蓋死死按了回去,又探頭往街面上張望了兩眼。
「居然是赤鱗寶魚!」
馬老漢轉過頭,聲音壓得極低。
「洵哥兒,你這是走了大運了!這紅鱗的貨色,比尋常的銀線寶魚還要金貴得多!」
姜洵精神一振。
「三叔,您見多識廣,估摸著這條能換多少銀子?」
「那得看魚有多大,還得看收貨的東家出不出得起價。」
馬老漢伸手指了指長街深處。
「千萬別去周記魚行,去那兒就是肉包子打狗。」
「你順著這條街往北走,過了石橋有家玄和閣,那是鎮上最大的藥鋪,平日裡除了抓藥,專收山裡的老藥和湖裡的寶魚。」
「你這條魚還活蹦亂跳的,趕緊挑過去讓他們掌柜過眼。」
交代完。
馬老漢又拍了拍他的手背叮囑道。
「記住嘍,進了藥鋪的後堂再揭蓋子,路上誰問都別搭茬!」
「多謝三叔指點!」
姜洵鄭重道了聲謝,把舊麻布重新紮緊,挑起擔子快步往北街走。
過了石橋不遠,路西頭果然立著一座氣派的兩層青磚小樓,門楣上掛著「玄和閣」的黑底金字招牌。
藥鋪大門敞開著,不時有穿綢衫的體面人拎著紙包進出。
還沒跨進門檻,一股濃重的當歸和黃芪味兒就撲面而來。
姜洵挑著擔子剛邁進大堂,一名穿著乾淨灰布衣裳的小夥計就迎了上來,捏著鼻子往他褲腿和木桶上掃了一眼。
「這位小哥,抓藥還是找人?」
「我來賣條魚。」
小夥計愣了一下,揮手往門外指了指。
「賣魚你走錯門了,街口南邊才是魚市,我們這是藥鋪,不買腥葷。」
「普通魚我也不往寶地送。」
姜洵把空魚簍留在門邊,單手拎起木桶走到櫃檯側面,扯開麻布,將桶蓋掀開了一條縫。
一抹鮮亮的紅光在水面下一閃而過。
小夥計原本滿臉敷衍,無意間往桶里瞥了一眼,臉色頓時變了。
他湊上前扒著桶沿仔細瞧了兩眼,猛地抬起頭。
「你在這兒等著,千萬別走!」
說完,他撩起衣擺,一路小跑鑽進了櫃檯後頭的布帘子里。
沒過幾息工夫,布簾掀開,小夥計領著一個留著山羊鬍、身穿寶藍綢袍的中年掌柜快步走了出來。
掌柜沒在大堂多問,沖姜洵招了招手。
「跟老夫來後堂。」
進了僻靜的後堂。
掌柜吩咐小夥計抬來一隻乾淨的粗瓷大水盆,舀上井水,親自上手幫著把木桶里的魚撈進了瓷盆里。
大盆寬敞。
赤鱗寶魚一入水,立刻舒展開身子,貼著盆底遊了兩圈,紅色的魚鱗在堂屋的亮光下片片分明。
「難得,出水這麼久還這麼有精神,身上的鱗片也沒被網線刮掉半片。」
掌柜捻著山羊鬍點了點頭,直起腰看向姜洵。
「小哥怎麼稱呼?這魚是從哪兒撈上來的?」
「姓姜,就在外頭橫浦湖裡網到的。」
姜洵沒提老龍窩的名字,直接問道。
「掌柜的,您給掌掌眼,這條魚貴店能出多少銀子?」
掌柜低頭又打量了瓷盆兩眼,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兩紋銀。」
二十兩!
姜洵呼吸微微一滯,面上卻繃得緊緊的,沒有急著接話。
去年村裡有人捉到過一條銀線寶魚,個頭比這條大得多,聽說賣了三十兩。
方才馬三叔特意提過。
赤鱗寶魚比銀線寶魚更為罕見,這掌柜張嘴就壓了十兩下去。
「掌柜的,您是行家。」
姜洵指了指盆里遊動的寶魚。
「這赤鱗寶魚一年到頭在橫浦湖裡也見不著兩條。」
「我這條雖說只有兩尺來長,可它是活的,從湖裡撈上來就沒離過水,連片魚鱗都沒磕著,藥效半點沒散。」
掌柜笑了笑,伸手進盆里試了試水溫。
「小哥倒是個懂行的。」
「赤鱗寶魚確實少見,魚肉燉湯最能補益氣血,鎮上那些富戶和習武之人最稀罕這個。」
「不過你這條年份淺了些,若是能長到三尺長,老夫二話不說給你五十兩。」
「這樣吧,看在它是活魚的份上,老夫再給你添五兩,二十五兩,如何?」
姜洵盯著水盆里的紅影,還是沒鬆口。
昨晚為了逮這畜生,他在冰冷的湖水裡泡了大半夜,差點被它扯破漁網跑掉。
老龍窩裡就這麼一條,賣了這回,往後還不知猴年馬月才能碰上第二條。
「掌柜的,您給個痛快價。」
姜洵迎著掌柜的目光,語氣沉穩。
「我大清早直接挑到咱們玄和閣,連第二家鋪子的門都沒進。」
「您若是誠心收,三十兩銀子,這魚歸您。」
掌柜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眼前這個穿補丁衣裳的少年兩眼。
尋常漁人聽到二十五兩銀子,早就歡天喜地地磕頭拿錢了,這少年年紀輕輕,居然這麼沉得住氣。
屋裡安靜了片刻。
掌柜忽然笑了一聲,伸出三根手指。
「成!沖你這份爽快,三十兩就三十兩!再多一文,老夫這鋪子也賺不著什麼油水了。」
三十兩到手了!
姜洵手心微微出汗,卻仍舊穩穩站在原地,等掌柜開口叫人取銀子。
掌柜見他這副沉穩模樣,暗自點了點頭,吩咐小夥計去帳房取了三錠十兩重的官銀,又拿來小戥子,當著姜洵的面一一過秤。
足斤足兩,半點不差。
姜洵接過銀錠,用指腹摸了摸銀子底座的印記,解開腰間的粗布錢袋裝了進去。
貼身塞進內襟深處,隔著衣裳按了按。
硬邦邦的三錠銀子貼著胸口,沉甸甸的。
往年他和爺爺頂著大太陽在湖上搖船撒網,起早貪黑忙活一整年,除去船稅和嚼用,攢下的銅錢換算下來也不過二三兩碎銀。
如今一條兩尺長的赤鱗寶魚,就換來了足足三十兩!
小夥計端著大瓷盆把魚送去後院。
掌柜送姜洵出門時,特意在廊下留了步。
「姜小哥,往後要是在湖裡再網著這種好貨色,儘管往玄和閣送。」
「只要東西地道,價錢老夫絕不虧待你。」
「一定。」
姜洵拱了拱手,拎起空木桶和門邊的魚簍,走出了玄和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