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觀瀾武館


  站在藥鋪台階上,他先往南北街面上掃了一眼。

  南邊魚市那頭的人潮已經散了,挑擔的漁人們各自散去。

  姜洵沒走原路,挑著空擔子一頭扎進旁邊的窄巷,七拐八繞穿了兩條胡同,這才轉到通往鎮東頭的大街上。

  走路時,他的右手一直搭在胸口衣襟上。

  三十兩銀子。

  不曉得這點錢,夠不夠邁進觀瀾武館的大門?

  方才老孫頭說過,整個橫浦集鎮,就只有鎮東頭這一家武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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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安不過在裡頭練了幾個月,就能在集市上橫著走。

  想到這裡。

  姜洵腳下的步子邁得更快了。

  ……

  觀瀾武館坐落在鎮東頭的一處高坡上,黑漆大門足有一人多高,門前立著兩尊青石獅子。

  往常姜洵挑魚從坡下路過,最多只敢隔著老遠往門裡瞄上一眼,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揣著銀子走上這幾級石階。

  此時大門正敞開著。

  門裡頭是一片極為寬敞的青石演武場,十幾個年紀不一的青年漢子分成三排,正雙腿分開,曲膝扎著馬步。

  隊列最前頭,一個身穿青色勁裝、身材精悍的中年男人背著手來回踱步,手裡拎著一根兩指粗的硬木棍,目光冷厲地在眾弟子身上掃過。

  第二排有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蹲得雙腿打擺子,屁股不知不覺往上抬高了兩寸。

  中年男人幾步走過去,手裡的硬木棍毫不留情地抽在少年的膝彎處。

  啪!

  「樁都站不穩,以後拿什麼跟人動手?往下蹲!」

  少年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臉皮漲得通紅,咬著牙硬生生把身子重新壓低。

  豆大的汗珠順著下巴頦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摔成八瓣。

  姜洵挑著空桶站在大門外,正看得入神,守在門廊下的一名壯碩弟子邁步走了出來,上下掃了他一眼。

  「幹什麼的?武館不買魚。」

  「這位師兄,我是來拜師學武的。」

  姜洵放下扁擔,客氣地說道。

  那弟子瞅了瞅他身上洗得發白的舊布衫,又看了看地上的木桶和魚簍,眉頭一挑。

  「學武?你知道武館的規矩嗎?帶銀子沒有?」

  「帶了。」

  弟子見他不像開玩笑,臉色緩和了幾分。

  「在門口候著,別亂走。」

  說完,他轉身快步走進演武場,趁著中年男人巡視到場邊的空當,湊上前低聲稟報了幾句。

  中年男人順著弟子的手指往大門口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拎著木棍大步走了過來。

  「我姓陸,名有恆,是觀瀾武館的教習。」

  陸有恆停在門檻內,目光落在姜洵身上。

  「你要學武?」

  「是!」

  姜洵連忙上前一步,學著鎮上體面人的樣子拱手行禮。

  「陸教習,小人叫姜洵,住在橫浦湖西岸。」

  陸有恆沒看他的臉,視線先落在了姜洵垂在身側的一雙手上。

  常年搖櫓、拉網、釘鐵釺,這雙手的骨節比同齡人粗大一圈,掌心和虎口處全是厚厚的老繭,指腹上還帶著昨晚被網線勒出的紅印子。

  是個能吃苦的底子。

  「以前跟人學過拳腳沒有?」

  陸有恆開口問道。

  「回教習,從沒學過。」

  「家裡靠什麼營生?」

  「祖孫倆在湖上打魚,如今只剩我一個了。」

  陸有恆點了點頭,側過身,用木棍指了指院子裡正在苦熬的十幾個弟子。

  「我們觀瀾武館不玩虛架子,進門先練觀瀾樁,打熬筋骨氣力,再傳授開碑拳。」

  「但有一條醜話我得先說在前頭,窮文富武,練武最耗氣血,不是你光靠一腔血勇、餓著肚子就能硬扛下來的。」

  他看著姜洵,把武館的收徒規矩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進門拜師,先交二十兩束脩。

  除此之外,前幾個月打熬筋骨,每日練完樁功都要用湯藥泡洗活血,每個月還得再交十兩銀子的藥錢。

  而且一日三餐必須見葷腥,要是家裡供不起吃喝,把身子骨練虧了,武館概不負責。

  姜洵聽得掌心一緊。

  二十兩入門費,外加十兩藥費!

  他懷裡剛捂熱的三十兩銀子,分文不剩全掏出來,竟然只夠交這頭一個月的費用!

  陸有恆見他低頭不語,以為他被這筆大數目嚇退了,繼續說道。

  「另外,武館不養閒人。」

  「每個進門的學徒,館裡只給六個月的期限。」

  「六個月內,誰能練出氣感,引動氣血淬鍊皮膚,達到煉皮境界,就能留在館裡繼續深造;若是六個月期滿還是一身死力氣,趁早捲鋪蓋回家,往後也不必再登觀瀾武館的門。」

  姜洵抬起頭,越過陸有恆的肩膀,望向演武場上的那些學徒。

  那些人裡頭,多半穿著綢褲細布衫,顯然都是鎮上富戶人家的子弟。

  此刻一個個曬得滿頭大汗,雙腿抖得像篩糠,卻沒一個人敢在陸有恆的木棍下偷懶起身。

  六個月能不能達到煉皮境界。

  姜洵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可他眼前晃過剛才在魚市上,那個中年漁人被周安一掌拍翻在地、捂著胸口連句硬話都不敢說的慘狀。

  緊接著,又是爺爺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和周百川親手交給他的那五兩安葬銀。

  三個月前爺爺去世時,他還不知道老人是被人害死的。

  如今好不容易從羅氏嘴裡知道了仇人,可憑他現在的本事,莫說找周百川償命,只怕還沒靠近周家大宅,就被門口的護院打斷手腳扔進橫浦湖裡餵魚了。

  沒有退路!

  姜洵不再猶豫,伸手探入懷中,把那個沉甸甸的粗布錢袋掏了出來。

  「陸教習,這武,我學!」

  陸有恆挑了挑眉,深深看了他一眼。

  「考慮清楚了?這二十兩入門費一旦入了武館的帳,就算你三天後吃不了苦自己跑路,或是六個月後沒能入門被退回去,銀子也絕不會退還半文。」

  「我想清楚了。」

  姜洵解開錢袋上的麻繩,將裡頭那三錠剛剛從玄和閣換來的十兩官銀全部取了出來,雙手捧著遞到陸有恆面前。

  整整三十兩。

  從水底拼命撈上來的買命錢,在他懷裡總共還沒揣夠半個時辰,這一轉眼就見了底。

  陸有恆見他拿得出整錠的官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伸手接過銀錠掂了掂。

  轉身往廊下的帳房走去。

  「跟上。」

  進了帳房。

  陸有恆將他的名字、籍貫記在名冊上,收起銀子,從抽屜里取出一塊巴掌大小、刻著「觀瀾」二字的棗木腰牌遞給他。

  「今日天色不早,早課已經過半。」

  「你先回去安頓好家裡的事,明日辰時初刻,準時帶腰牌來演武場報到。」

  陸有恆頓了頓,目光落在他略顯單薄的身板上,又補了一句。

  「回去買些肉食補補,明日空著肚子不准上場。」

  「記下了,多謝陸教習!」

  姜洵雙手接過棗木腰牌,貼身收進剛才裝銀子的內襟里。

  挑著空木桶和魚簍走出觀瀾武館的大門,外頭的日頭已經升起了老高。

  姜洵下意識摸了摸胸口。

  原本鼓鼓囊囊的衣襟癟了下去,只剩下一塊硬邦邦的木牌。

  好在早上賣雜魚得的四十八文銅錢還在口袋裡,省著點花,足夠買上幾斤糙米和一條肥豬肉,撐過這幾天的伙食。

  至於下個月初要交的那十兩藥錢……

  姜洵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高坡上的觀瀾武館。

  演武場上,那十幾個學徒還在烈日下苦苦熬著馬步,有人汗水迷了眼睛,連抬手去擦一下都不敢。

  他隔著粗布衣裳,用力握緊了懷裡的棗木腰牌,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街西頭的糧鋪走去。

  老龍窩的水底既然能藏著一條赤鱗寶魚,說不定順著老龍窩的暗流找過去,還能摸出第二條、第三條!

  下個月的十兩銀子,他去湖裡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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