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初學觀瀾樁
次日寅時末。
天色還很黑,湖面上籠著一層濕冷的白霧。
姜洵早早爬起身,把昨晚剩下的半碗冷魚湯倒進鍋里,抓了一把糙米熬成稠粥,呼嚕嚕喝了個精光。
摸了摸懷裡的棗木腰牌,他推門扎進濃霧裡,一路小跑著往集鎮趕。
等他趕到觀瀾武館時,東方才剛泛起一抹魚肚白。
青石鋪就的演武場上已經聚了二十來個早起的學徒,有的正壓腿抻筋,有的三三兩兩聚在兵器架旁閒聊。
姜洵核驗了腰牌,剛順著迴廊走進場中,斜刺里便飄來一道戲謔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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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新來的?」
姜洵腳步一頓,轉頭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寶藍綢面短褂、腰束寬帶的青年正抱臂走來,不是昨日在魚市上打倒漁人的周安又是誰?
「我道是誰看著這麼眼熟。」
周安踱步到近前,拿眼角餘光從上到下颳了姜洵一遍,在那一身洗得發白、還打著補丁的粗布短打上停了停,嗤地樂出了聲。
「原來是南湖邊那個臭打魚的?」
「是我。」
姜洵面色平靜,不卑不亢地應了一聲。
周安湊近半步,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觀瀾武館的門檻可是拿白花花的銀子堆起來的,光入門加頭個月湯藥就得三十兩。」
「你一個在泥水裡刨食的漁戶,哪兒偷來的這麼多銀子?」
他嗓門不小,周圍幾個正在活動手腕的學徒聽到動靜,紛紛停下動作,拿看熱鬧的眼神往姜洵身上瞟。
姜洵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道。
「家裡長輩留了一點,加上平日賣魚攢下的。」
「賣臭魚爛蝦能攢出三十兩?」
周安嗤笑一聲,顯然半個字都不信。
眼珠子在姜洵身上轉了轉,像是在琢磨他是不是走了什麼狗屎運。
姜洵不再接茬。
昨日那條赤鱗寶魚他是藏在蓋著布的木桶裡帶進玄和閣的,除了裡頭的掌柜夥計,也就馬三叔瞥過一眼。
財不露白的道理他懂,更何況周安背後站著魚行東家周百川,若是叫這廝知道自己能在湖裡撈著寶魚,明兒橫浦湖上就得有一群惡犬盯著他咬。
見這漁家小子像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周安討了個沒趣,撇了撇嘴角,伸手指了指腳下的青石地面。
「行,你有種。」
「不過武館的銀子交進來容易,想揣回去可就沒門了。」
「別到時候吃不了練武的苦,骨頭讓人打散了架,又哭著跑回湖邊搖船去!」
丟下句場面話,周安沖旁邊兩個熟識的老學徒一招手,晃著膀子往演武場東頭去了。
姜洵看著他那副趾高氣揚的背影,垂在身側的右手食指輕輕摩挲了一下粗糙的掌心,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冷意。
周安既然在觀瀾武館學藝,往後抬頭不見低頭見。
趙貴和羅氏沉湖的事,絕不能在這廝面前露出半點馬腳;
而昨日魚市上那股憋屈氣,早晚也得連本帶利討回來。
「新入館的三個,滾到這邊來!」
一聲沉喝如悶雷般在廊下炸響。
教習陸有恆拎著一根拇指粗、磨得油光水滑的硬木齊眉棍,大步流星地走下石階。
姜洵立刻收斂心神,快步迎了上去。
與他一同出列的還有兩名少年。
左手邊那人穿著一身漿洗得筆挺的青色細布衫,麵皮白淨,看著像是城裡哪個小掌柜家的少爺;
右手邊則是個黑塔般的壯實漢子,裸露在短袖外的小臂肌肉墳起,比姜洵的大腿根還粗上一圈。
陸有恆手裡拄著木棍,冷冷掃了三人一眼。
「按規矩,頭一個月不教拳腳,先磨你們的筋骨。」
「今日傳你們本館的根基功法……觀瀾樁!」
話音落,他往三人面前一站,雙足猛地左右分開,與肩同寬,足尖微扣,雙膝緩緩下沉。
只這一下蹲,姜洵便覺眼前這教習仿佛化作了一塊釘死在江心裡的老礁石,任憑外頭狂風巨浪,自巋然不動。
「腳底生根,五趾抓地如老樹盤根!尾閭下沉,脊梁骨要像拉滿的大弓一樣繃直!膝蓋莫要過腳尖,更不許左右亂晃!」
陸有恆一邊維持著樁架,一邊聲如洪鐘地喝道。
「眼觀鼻,鼻觀心,呼吸要往肚臍眼底下沉!看清楚了,照著站!」
說罷,他收勢起身,倒提著木棍退開兩步。
姜洵深吸一口氣,依樣畫葫蘆地分開雙腳,屈膝下蹲,努力把常年搖櫓彎習慣了的腰背挺直。
剛擺好架勢那幾息,他還覺得這樁功看著唬人,實則比在風浪里拉大網省力多了。
可不過一盞茶的工夫,異樣便順著腳底板爬了上來。
先是兩條大腿正面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扎,酸脹感一陣緊似一陣;
再過片刻,膝蓋骨開始發燙髮軟,腳底板踩著的青石磚仿佛燒紅了一般,逼得他渾身筋肉都在叫囂著想要站直喘口氣。
姜洵死死咬住後槽牙,額角青筋凸起,下沉的屁股不知不覺便往上抬了半寸。
啪!
一聲脆響,硬木棍帶著風聲狠狠抽在他大腿外側的肌肉上,辣生生地疼!
「屁股往下坐!當這是茶館歇腳呢?」
陸有恆冷著臉站在他身側,木棍尖頭點著他的膝蓋窩。
「兩膝往外撐圓了,別往裡夾!把你那打魚蝦弓著的蝦米腰給我挺起來!」
姜洵痛得吸了口涼氣,連忙把腰杆往後掰,屁股往下沉。
可腰背一挺直,重心頓時亂了套,兩條打顫的腿晃得像風裡的蘆葦。
他心裡一慌,記起剛才「五趾抓地」的口訣,十根腳趾頭拼命往鞋底板上摳,結果力道全憋在了腳尖,整個人悶哼一聲,竟直挺挺地往前栽去!
眼看鼻樑骨就要磕上青石板,一隻蒲扇般的大手閃電般探出,一把薅住他的前襟,跟拎小雞似的將他扯了回來。
「蠢材!誰叫你拿腳趾頭死摳鞋底了?」
陸有恆鬆開手,木棍不輕不重地敲了敲他的腳背。
「力從地起,要的是整個腳掌像吸盤一樣貼死地面,把一身的斤兩順著湧泉穴往下沉!你把勁兒全憋在腳趾頭上,腳後跟飄得像踩棉花,一陣風就能把你吹進湖裡餵王八!」
「是,弟子明白了!」
姜洵臉皮發燙,抹了一把流進眼眶的汗水,重新分開雙腳,試著鬆開痙攣的腳趾,將全身重量一點點勻到整個腳掌上。
這一回,下盤總算不再前仰後合,可那股鑽心的酸麻卻翻了倍地往骨頭縫裡鑽。
他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左右。
那穿細布衣裳的富家少年也好不到哪兒去,一張白淨臉漲成了豬肝色,褲管抖得嘩嘩響,全憑一口氣硬撐著沒垮;
反倒是右邊那個黑壯漢子,雖然額頭上也汗如雨下,但被陸有恆點撥了兩棍子後。
那兩條粗腿竟如鐵柱般扎在地上,穩當得讓人眼熱。
又熬了約莫一刻鐘,姜洵只覺眼前陣陣發黑,兩條腿抖得像篩糠,汗水順著下巴頦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連腳底下都洇濕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