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煉皮之難
「行了,收功!」
陸有恆話音未落,姜洵那口氣瞬間散了,膝蓋一軟。
整個人就往地上癱去。
好在右邊那黑壯漢子眼疾手快,伸出鐵鉗似的大手托住了他的胳膊肘,這才沒讓他當眾摔個狗吃屎。
「多謝這位兄台。」
姜洵借著力道勉強站直,兩條腿肚子裡頭的筋還在突突直跳,連邁步都打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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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氣啥,我叫石猛,城南鐵匠鋪打鐵的。」
黑壯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自己也撐著膝蓋大口喘著粗氣。
陸有恆只給三人留了半盞茶的喘息工夫,便又揮起木棍逼著他們擺開架勢。
第二遍站樁,姜洵學乖了。
他死死記住腳掌平鋪、重心下沉的要訣,不再跟地面較蠻勁,而是試著順著呼吸,把肩膀和腰背的死力一點點卸到腳底。
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常年在船頭搖櫓撒網,練出的全是腰背發力、手臂猛拽的活勁兒,跟這種渾身上下如鐵板一塊、內里暗流涌動的樁功全然不是一個路數。
才站了一半時辰,他的動作又開始走形。
陸有恆提著棍子繞著他轉了兩圈,伸手在他後腰和肩胛骨上重重拍了兩記,幫他把歪斜的架勢正過來。
眉頭卻皺得越來越緊。
「搖櫓拉網的活計干多了,兩條胳膊倒是有些死力氣。」
「可站樁講究的是整勁,不是讓你在船頭跟大魚拔河!」
陸有恆收回手,看著汗透重衣、咬牙苦撐的少年,聲音里沒半點溫度。
「你這身子骨虧空得厲害,筋骨也長偏了,底子在同期學徒里只能算下等。」
「照你眼下這個進境,莫說六個月,便是給你一年,也未必能摸到『煉皮』的邊!」
這話像一盆夾著冰碴子的冷水,迎頭澆在姜洵腦門上。
他胸口發堵,趁著換氣的空當,嘶聲問道。
「陸教習,若是弟子日夜不輟、加倍苦練呢?」
「苦練?」
陸有恆嗤笑一聲,手中木棍遙遙一指演武場四周那些同樣滿頭大汗的老學徒。
「進我觀瀾武館的,哪個不是奔著出人頭地來的?哪個敢偷奸耍滑?可練武一途,講究的是氣血盈虧、架勢正邪!」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姜洵的雙眼,字字砸地有聲。
「你連樁架都沒站圓融,氣血根本養不起來,光靠一股子狠勁硬熬,除了把膝蓋骨熬廢、把心血熬干,半點用處沒有!記住了,武道不是匹夫逞凶,架勢不對,越練死得越快!」
姜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抖個不停的雙膝,把嘴唇咬出一排深深的牙印。
「弟子……記下了。」
他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氣,一點點把拱起的肩膀沉下去,哪怕大腿根疼得像刀割,也死死維持著方才陸有恆替他擺正的曲度。
日頭漸漸爬過院牆,演武場上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
場中不斷有人熬不住倒下,又被陸有恆罵罵咧咧地拎起來重站。
姜洵身上的舊短打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瘦削卻結實的脊背上,鹽霜在衣料上結出一道道白印子。
三十兩銀子已經砸進去了。
下個月初一,還有十兩湯藥錢等著他去填。
若是半年後被趕出武館,不僅這幾十兩血汗錢打了水漂,爺爺慘死湖中的血海深仇,更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得報!
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直到日上三竿,陸有恆終於喊了散課。
姜洵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拖著兩條灌了鉛似的雙腿,一步一挪地蹭到廊柱下,順著牆根滑坐在地。
足足緩了頓飯工夫,那股子骨肉分離般的酸軟感才稍稍退去。
旁邊的石猛解下腰間的大皮水囊,仰頭灌了幾大口,抹了把嘴遞過來。
「姜兄弟,潤潤嗓子?」
「多謝石大哥,我自個兒帶了。」
姜洵沖他勉強笑了笑,拍了拍掛在腰後的粗竹筒,拔開木塞喝了一口微涼的井水。
石猛也不矯情,一屁股坐在他旁邊,揉著發脹的大腿根直哼哼。
姜洵歇夠了,想起陸有恆交代過,練完樁要服用湯藥,便去取了武館按月藥費準備的藥材。
他借了武館的藥罐,自己添水煎藥。
等湯藥熬好,濃重的藥味也飄滿了廊下。
姜洵端起藥碗,一口氣喝了下去。
藥湯又苦又澀,他忍著喝完,沒過多久,腹中便生出一股熱意。
熱意慢慢散開,身上酸軟的筋肉也火辣辣的,連手腳都暖了起來。
方才站樁的疲憊漸漸散去,他活動了一下雙腿,竟覺得又有了力氣。
姜洵看向演武場,想起老弟子方才練拳的動作,便走到空處,照著比劃了好幾遍。
可他今日只學了觀瀾樁,並未學過拳法。
照著記憶揮出的拳腳生澀不說,幾遍下來,他也沒覺得自己練出了什麼門道。
想靠多打幾遍拳就變強,果然沒那麼容易。
姜洵咽下清涼的井水,目光穿過空曠的演武場,落向東頭那片樹蔭下。
周安正混在七八個老學徒中間演練一套拳法。
只見他腳下踩著熟練的步子,雙拳交替搗出,每一拳打出都帶著呼呼的破空風聲,筋骨齊鳴,比昨日在魚市上隨手踹人時威猛了何止數倍!
可聽剛才旁人的閒聊,就連練出了這般聲勢的周安,入館四個多月了,也還卡在煉皮的門檻外頭打轉!
姜洵握著竹筒的五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
連周安這等有魚行供養、頓頓大魚大肉填著的富家子弟都尚未煉皮,自己一個吃糙米喝魚湯、底子又差的漁戶,按部就班地苦熬,拿什麼在半年內追上去?
又拿什麼去跟周百川手底下那些真正的煉皮武夫拼命?
念頭一轉,他的心神再次悄然沉入眉心識海。
灰濛濛的虛空中。
魚骨項鍊依舊靜靜躺在第一個欄位里,而旁邊那兩個空蕩蕩的方框,此刻在他眼中卻像是兩道救命的門戶。
魚骨項鍊能讓他【如魚得水】,在水底如履平地。
若是……他能再尋到一件與錘鍊筋骨、或是站樁習武有關的奇物,塞進這第二個臨時裝備欄里呢?
昨晚他試過屋裡的尋常漁具,凡鐵粗麻根本入不了這裝備欄的眼。
可八百里橫浦湖存在了不知多少歲月。
水底除了游魚水草,還有早年沉沒的官船商舫、也許還有沉船的遺物,甚至歷年死在湖裡的江湖客留下的兵刃舊物!
以前他水性再好,也只能在水面下幾丈深的淺水區撲騰,那些幽暗冰冷的深水沉船區根本不敢沾邊。
但現在,他有魚骨項鍊護身。
水底呼吸視物如常,別人去不得的絕地,他去得!
姜洵一口喝乾竹筒里的剩水,塞緊木塞,撐著廊柱慢慢站起身,眼底重新燃起一簇幽亮的光。
先回家拿魚網。
今日就是把南湖底下的爛泥翻上一遍,他也得再摸出點不一樣的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