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過是個普通人……
五更的梆子剛敲過,橫浦鎮西街的石板路還浸在雨水裡。
姜洵背著空竹簍,踩著積水快步往觀瀾武館趕去。
昨夜一場秋雨把路面衝出不少泥坑,他的草鞋早濕透了,粗布褲管上濺滿泥點,肩頭的舊褂子也貼在背上。
走到武館黑漆大門前,東邊才透出一線微光。
門房還沒起身,一把大竹掃帚斜靠在青磚牆根,門扇留著半尺寬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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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洵側身擠進門去,青石演武場上已經站了一個人。
石猛立在東邊廊檐下,正低頭把寬布腰帶往死里勒。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沖姜洵揚了下巴。
「姜兄弟,今兒又趕早?」
「在屋裡躺不住,索性過來先熱熱身。」
姜洵卸下背上的竹簍,從裡頭摸出個裝水的青竹筒,擺在廊柱根下。
石猛湊過來,探頭往竹簍里瞄了一眼,鼻翼動了動。
「昨兒後晌又下湖了?」
「一股子水腥味。」
「嗯,去蘆葦盪那邊下了幾網,摸著幾條大的。」
「你這身褂子就沒幹爽過。」
石猛伸手拍了下姜洵潮濕的肩頭。
「白日裡讓陸教習操練半天,散了課還要搖船下水,鐵打的身子也經不起這麼熬。」
「熬不住也得熬,總不能餓著肚子練功。」
姜洵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肩膀,走到演武場靠邊的位置,兩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慢慢彎曲下去。
雙肩下塌,後背繃緊,正是陸有恆傳授的基礎樁功。
剛擺好架勢那會兒,腿上還算輕鬆。
等到院牆外頭傳來早市叫賣的動靜,大腿根的筋骨就開始發酸發脹,整條腿又沉又木。
院門被推開,十幾個學徒三三兩兩走了進來。
這群人大多穿著成色不錯的細布短打,有的手裡提著兩層木食盒,有的腰間掛著皮水囊,聚在廊下說說笑笑。
「昨兒我爹托跑山貨的叔伯,從縣城捎回來兩斤黑山豬的精肉,夜裡加了黃精燉了一砂鍋。」
「怪道你小子今早紅光滿面的,食盒裡還剩著沒?」
「拿出來讓弟兄們沾沾葷腥!」
「去去去,這一兩銀子才割了巴掌大一塊,我娘看著我吃下去的,連湯底子都沒剩。」
幾個學徒推推搡搡地往場中走,話音順著風飄進姜洵耳朵里。
姜洵眼皮微垂,掃了一眼廊柱下的青竹筒。
天沒亮出門前,他把昨晚剩的魚雜熬了碗濃湯,就著半碗摻了沙礫的糙米飯吞進肚裡。
胃裡這會兒還泛著魚腥氣,可肚子裡那點油水,怕是還抵不上人家砂鍋里撇下來的一勺浮油。
他收回視線,把往下滑的屁股重新抬高半寸。
入館這大半個月,他天天踩著露水進門。
早課站完一個時辰,旁人去後院歇涼喝水,他還要在太陽底下多樁半個時辰。
晌午喝了武館配發的固本湯藥,連口氣都顧不上喘,就得回家拿漁網下湖,一直泡到天黑透才搖船靠岸。
夜裡躺在板床上,兩條小腿肚還在抽筋。
可這半個多月熬下來,除了樁功的架子瞧著比剛進門時周正些,體內連半點熱氣都沒攢出來。
「姜洵!」
一根三尺長的硬木棍帶著風聲抽過來,結結實實敲在姜洵左小腿肚上。
陸有恆背著手站在他身側,眉頭擰成個疙瘩。
「膝蓋往裡扣!」
「誰教你把胯骨往外撇的?」
「腰杆子僵得跟門板一樣,一口氣全堵在胸口,氣血能走得通才怪!」
小腿肚火辣辣地疼,姜洵趕緊往裡收了收膝蓋,把繃得死緊的腰背放緩少許。
陸有恆盯著他看了兩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掌按在他右肩井穴上。
「胯往下坐!」
肩頭猛地多出千斤重擔,姜洵雙腿劇烈哆嗦起來,膝蓋骨發出輕微的脆響。
豆大的汗珠順著鼻樑骨往下掉,砸在腳前的青石板上。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腳趾頭在草鞋裡摳緊地面,硬是沒讓屁股坐下去。
陸有恆收回手,拿著木棍往旁邊那幾個說笑的學徒走去。
「一個個都把招子放亮些!」
「站樁是讓你們調理呼吸、感應氣血,誰讓你們在這兒裝木頭樁子熬時辰了?」
「什麼時候覺出皮肉底下有熱流亂竄,什麼時候才算摸著武道的門檻!」
「半年之內引不動氣血的,趁早捲鋪蓋回家種地,觀瀾武館不養閒人!」
場中再沒人敢吱聲,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
姜洵順著陸有恆剛才按壓的勁道,試著把呼吸放慢,去感知四肢百骸里的動靜。
大腿根在發抖,後腰眼一陣陣發酸,左小腿被木棍抽過的地方還在跳著疼。
皮肉裡頭乾乾癟癟,哪有什麼熱流。
……
日頭爬上院牆東頭的老槐樹梢,前院的銅鑼敲響了三聲。
早課散了。
姜洵維持著彎曲的姿勢緩了兩口氣,這才扶著膝蓋一點點直起腰,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挪到廊下,靠著木柱子大口喘氣。
演武場東頭的槐樹蔭下,忽然熱鬧起來。
「陸教習,您快幫我摸摸,我這小臂裡頭跳個不停,是不是氣血動了?」
說話的是個穿青布短打的少年,這會兒正把右臂袖子擼到肩膀根,滿臉通紅地湊到陸有恆跟前。
陸有恆伸出兩根手指,搭在他小臂內側的筋脈上按了按,又讓他蹲下馬步運了口氣。
「成了,雖說還弱得很,到底是有股氣機在轉了。」
陸有恆難得露出一絲笑模樣,抬手拍了拍少年的後背。
「這兩日讓你家裡多備些壯骨的湯肉,別斷了油水。」
「照這個勢頭,再打磨十天半月,就能正式引氣血入皮膜了。」
少年喜得見牙不見眼,連連拱手。
「多謝陸教習指點!」
周圍幾個學徒呼啦一下圍了上去,拍肩膀的拍肩膀,道喜的道喜。
姜洵擰開竹筒木塞,往嘴裡灌了一口涼水,順著廊柱望過去。
那少年叫陳平,家裡在鎮東頭開了家雜貨鋪,跟他同日交銀子拜進的武館。
頭一天站樁的時候,陳平才蹲了不到兩刻鐘就一頭栽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
這才過了不到二十天,人家已經摸著氣血的邊了。
姜洵咽下嘴裡的涼水,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骨節粗大、布滿老繭的手臂。
這二十天裡,他每天比陳平多站半個時辰的樁,手心腳底的血泡磨破了一層又一層。
可結果呢?
「姜兄弟,別往心裡去。」
石猛提著個剛灌滿的皮水囊從後院轉出來,順著姜洵的視線掃了一眼槐樹下的人群。
他壓低嗓門道:
「陳家那小子,打進館那天起,隔天就是一盅老山參燉烏雞,拿銀子當柴火燒。」
「咱們這種靠武館一碗大鍋湯藥吊著的,哪能跟他比快慢?」
姜洵把竹筒塞子按緊,低聲應道:
「我明白。」
石猛見他眼睛還盯著陳平那條胳膊,伸出大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我都進館小半年了,褲子磨破了三條,這不也還在門外頭轉悠?」
「武道這玩意兒,急不來,咱們拿水磨工夫慢慢熬就是了。」
石猛提著水囊往場邊走去,準備等後廚開飯。
姜洵彎腰提起地上的竹簍,沒有立馬挪步。
石猛家裡有三畝水田,老娘還在鎮上給人漿洗衣服,每個月十兩銀子的藥錢雖然湊得緊巴,總歸還有個著落。
他呢?
入館時交的三十兩銀子,是他親手捉到赤鱗寶魚,賣給玄和閣換來的。
再過十來天,下個月的湯藥錢就得交上去。
交不出這十兩銀子,後廚那碗固本湯藥立時就得斷。
沒了湯藥托底,就憑他家裡那點糙米魚湯,別說半年內邁入煉皮境。
再這麼硬練下去,不用兩個月就得把身子骨徹底練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