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兩藥錢
正午的日頭毒辣,把橫浦湖曬得泛起一層刺眼的白光。
小木船停在蘆葦盪外圍的淺水區,姜洵赤著上身,雙手攥著濕漉漉的麻網綱繩,一寸寸往船上拽。
水底下一陣亂晃,一條尺把長的大草魚裹在網兜里被拖出水面,甩著尾巴砸在船艙木板上,濺起一蓬水花。
姜洵丟開網繩,跨步上前,左手死死按住滑膩的魚頭。
右手摸出根浸過水的韌草繩,熟練地從魚鰓穿進去,打了個死結,提溜起來丟進船尾的活水竹簍里。
竹簍里已經擠了四條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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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底下那條青魚足有七八斤重,加上剛進簍的草魚,今日的收穫比前兩天強出不少。
姜洵抹了一把流進眼眶的汗水,拿起長竹篙往水底一撐,小船順著水流往鎮西的魚市滑去。
午後的魚市人聲鼎沸,爛魚腸子和河泥混在一起,被太陽蒸出一股直衝腦門的腥臭味。
姜洵用扁擔挑著兩隻滴水的竹簍,在街角尋了塊巴掌大的空地放下,往簍子裡潑了兩瓢涼水。
剛把魚擺開,一個挎著菜籃子的胖婦人就停下腳,蹲在簍子前頭,伸指頭戳了戳那條大草魚的肚皮。
「小哥兒,這草魚怎麼賣?」
「剛離水的大活魚,十八文一斤。」
「搶錢呢?」
「昨兒我在東頭買才十五文,你這兒張口就多要三文!」
「嬸子,東頭那是放了半天的死魚,您瞧我這條,鰓幫子還紅著呢,買回去燉湯連腥味都沒有,十八文真沒多要。」
胖婦人撇了撇嘴,拍拍手站起身,擰著籃子就要走。
看她邁出兩步遠,姜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開口喊住她:
「行了嬸子,算我怕了您,十六文一斤,您挑一條稱稱。」
胖婦人這才停下腳,轉過身露出個笑臉。
「早這麼實在不就結了,給我稱這條大的。」
日頭從正中偏到西山頭,竹簍里的魚一條條見了底,只剩下條半斤來重的小鯽魚沒人要,躺在簍底奄奄一息。
姜洵挑著空簍回到自家那間泥坯小院,把門栓插上,蹲在堂屋門檻前點算今日的進項。
錢袋子倒過來,一捧帶著魚腥味的銅板嘩啦啦落在粗布衣襟上。
「十文、二十文、三十文……」
姜洵把銅板十個一摞碼在門檻上,數到最後,一共是一百零六文。
他從裡頭撥出二十文買糙米,又分出十五文留著打鹽買柴火,將剩下的七十一文銅板攏在手心裡,走進裡屋。
拔出床底最裡頭那塊鬆動的青磚,他從土坑裡抱出一個掉了瓷的粗陶瓦罐。
銅板順著罐口滑進去,在罐底撞出幾聲脆響,很快就鋪平了。
姜洵把瓦罐倒扣在破蓆子上,裡頭攢了大半個月的銅錢和幾塊碎銀子全滾了出來。
他來回算了兩遍,滿打滿算,一共也就八百四十多文,連一兩銀子的邊都沒摸著。
離下個月初一要交的十兩藥錢,還差著九兩多。
這二十來天,他幾乎把橫浦湖外圍的水域翻了個底朝天。
老龍窩那片暗流他潛下去不下十回,紅藻叢、亂石灘,就連當初撞見那條赤鱗寶魚的水底石窟。
他也拿著短刀一寸寸摸索過。
除了這些頂多賣十幾文一斤的普通草魚青魚,連半片寶魚的鱗都沒再見著。
寶魚要是真跟大白菜一樣滿湖都是,橫浦鎮的漁戶早就人人住進青磚大瓦房了,哪還輪得到他去撿漏。
姜洵把蓆子上的銅錢一枚枚重新塞回瓦罐,手指頭捏著最後那塊兩錢重的碎銀,半晌沒往裡丟。
下個月初一要是湊不齊銀子,陸有恆絕對不會留情面。
一旦停了固本湯藥,他這一身還沒練出名堂的筋骨,在每天兩個時辰的樁功和下湖摸魚的雙重消耗下,用不了幾天就會虧空見底。
院牆外頭,隔壁王老五家傳來切菜剁肉的聲響,幾個半大孩子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扯著嗓子喊著要吃紅燒魚塊。
姜洵坐在床沿上,聽著隔壁的笑鬧聲,腦子裡卻閃過陳平在槐樹下擼起袖子時的得意模樣。
緊跟著浮現出來的,是半個月前魚市上,周家少爺周安一腳把老漁夫踹得吐血倒地的狠辣架勢。
石猛前兩日閒聊時提過一嘴,那周安也在觀瀾武館練武,每個月光買獸肉湯藥就要花掉不少銀子。
練了四個多月,如今還沒踏入煉皮境。
而害死爺爺的周記魚行大東家周百川,身邊常年跟著兩個實打實的煉皮境護院。
他現在連留在觀瀾武館的十兩藥錢都拿不出來,拿什麼去跟周家討這筆血債?
屋裡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牆角掛著的那張舊麻網在穿堂風裡輕輕晃蕩,網眼上還纏著幾根乾枯的黑水草。
爺爺還在世的時候,每逢陰雨天就坐在門檻上拿竹梭子補網,嘴裡總念叨著:靠水吃水的人。
莫問水深水淺,一網拉上來是空的,那就把網撒得再遠些、再深些。
姜洵抬手抹了一把臉,將最後那塊碎銀丟進瓦罐,重新塞回床底的磚坑裡。
他站起身走到院裡,借著最後一點天光,拿木柄短刀把竹簍里那條小鯽魚刮鱗剖肚。
哪怕前頭是個死胡同,明早的樁還得照常站,明天的湖還得照常下。
……
往後一連五六日,橫浦鎮的天氣徹底放晴。
姜洵像上了發條一樣,天不亮去武館死磕樁功,晌午灌下湯藥就撐船入湖,傍晚再挑著魚去西市叫賣。
他在魚市蹲得久了,周圍幾個賣菜賣肉的攤販也混了個臉熟。
「姜家小子,今兒這幾條黑魚看著夠精神的,什麼價?」
「張叔,都是剛從蘆葦盪深處網出來的,您要的話,按二十文一斤給就行。」
「成,給我留兩條個頭勻稱的,等我收了肉案子過來拿!」
姜洵手腳麻利地用草繩穿過魚鰓,單獨浸在小木桶里。
趕在天擦黑前把魚賣空,他將空竹簍摞在一處,用扁擔挑著往家走。
粗木扁擔壓在還沒消腫的右肩上,每走一步,粗布褂子就磨著破皮的地方,鑽心地疼。
走到正街十字路口,前頭的路被一輛雙馬拉的大板車堵住了。
這兒正是周記魚行的門臉。
黑底金字的招牌掛在門楣上,四個短打扮的年輕夥計正喊著號子,把一桶桶用碎冰鎮著的大魚往板車上抬。
周安斜靠在門框邊,翹著二郎腿,手裡捧著個油汪汪的千層肉餅,正一口口咬著。
一個瘦小夥計腳底下踩了滑水,身子一歪,木桶里的冰水灑出來半瓢,正好濺在板車輪子上。
周安眉頭一豎,也沒見他怎麼作勢,右腳猛地往前一踹,正中那夥計的後腰。
「沒吃飯的廢物!」
「灑了冰水捂壞了裡頭的桂魚,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那夥計在青石板上滾了兩圈,手肘磕得鮮血直流,卻連疼都不敢喊一聲。
連滾帶爬地跪直身子,滿臉堆笑地磕頭。
「大少爺息怒,小的腳滑,小的這就去後院重添碎冰!」
周安冷哼一聲,看都懶得再看那夥計一眼,低頭繼續啃手裡的肉餅,咬得滿嘴流油。
周圍路過的行人紛紛繞著牆根走,沒一個人敢多嘴。
姜洵把腦袋壓低,腳步不停地從街對面擦身而過。
一直走出半條街遠,他才停在一家鐵匠鋪的屋檐下,轉頭往回看了一眼。
周記魚行門口已經點起了兩盞大紅燈籠,照得門前亮如白晝,周安正指著幾個夥計罵罵咧咧,派頭十足。
爺爺在橫浦湖上打了一輩子魚,三個月前死在湖裡。
直到聽見羅氏親口說出周百川的名字,姜洵才知道,爺爺的死和周家脫不了干係。
如今爺爺已入土數月,周家父子卻照樣在鎮上吃香喝辣、作威作福。
姜洵抓著扁擔的右手不斷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在原地站了三息,終究還是轉過身,挑著空簍一步步走進昏暗的巷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