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六十兩銀子
等烏篷船的影子徹底沒入蘆葦盪,姜洵臉上的笑意才收了起來,雙臂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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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篙一點,小船貼著水面飛快地駛向岸邊。
一條赤鱗寶魚就能賣三十兩,這條金線石斑只會更貴。
在這水面上討生活的人,眼皮子都雜。
真要叫人瞧見魚簍里的金紋,保不齊就會惹來亡命徒的覬覦。
他在城外尋了處荒僻的河灘把船靠穩,左右張望了一圈,見四下無人。
這才把沉甸甸的魚簍從水裡提上來,又往上面壓了厚厚一層濕水草。
挑起扁擔,姜洵壓低草帽,專挑城裡背陰的僻靜小巷穿行。
一路緊趕慢趕,來到了玄和閣所在的街口。
上回那條赤鱗寶魚,玄和閣的掌柜給價倒還公道,而且行事穩妥,沒多打聽他的跟腳。
姜洵站在巷子口陰影里盯了一會兒,確認藥鋪門前沒有認識的街坊或武館弟子,這才壓著步子,挑著魚簍邁進了玄和閣的大門。
鋪子裡飄著一股濃郁的藥草香。
一名穿著青布短衫的年輕夥計正拿著雞毛撣子掃櫃檯,聽見腳步聲,立馬堆起笑臉迎了上來:
「客官,您是抓藥材,還是瞧瞧成藥?」
姜洵把肩上的扁擔卸下來,隨手撥開魚簍面上的濕水草:
「我不抓藥,來賣條魚。」
夥計愣了一下,有些詫異地低下頭往簍里瞧去,待看清裡頭那抹暗金色的魚影,臉上的隨意勁兒登時消得一乾二淨。
竹簍底部的水裡,那條尺半長的石斑正緩緩擺動尾鰭,背上三道金線在鋪子的亮光下格外扎眼。
夥計俯下身子,瞪大眼睛仔仔細細瞧了兩遍,猛地直起腰來,壓低聲音道:
「客官您稍坐,看住簍子,我這就去後堂請掌柜的!」
說完,他連雞毛撣子都顧不上放,轉身快步掀簾進了後堂。
不多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響起,上回那名留著短須的中年掌柜掀開布簾走了出來。
他一抬眼瞧見站在堂中的姜洵,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臉上隨即露出一絲笑意:
「原來是小哥,有些日子沒見了。」
上回那條赤鱗寶魚便是經他的手收進庫房的,他對這個年紀輕輕卻能從深水裡撈出活寶魚的少年印象頗深。
姜洵抱了抱拳,客氣道:
「掌柜的,今兒個運氣好,又撈著條稀罕物,特來貴寶地問問價。」
中年掌柜點點頭,邁步走到魚簍旁,撩起袍角蹲下身子。
他伸手把水草徹底撥到一邊,先是細看魚背上的三道金紋,接著又探手進簍。
輕輕撥弄了一下魚身,查看鱗片和魚鰓的成色。
「確是金線石斑,而且成了氣候,金紋連貫。」
中年掌柜收回手,拿帕子擦乾水漬,站起身道:
「難得的是還這麼鮮活,除了背上蹭掉兩片鱗,半點內傷也無,小哥水底下的功夫著實了得。」
姜洵站在旁邊,既不接話吹噓,也不催促,只靜靜等著對方開價。
中年掌柜打量了他一眼,開口問道:
「小哥這回心裡是個什麼價?」
「不妨直說。」
「掌柜的每天經手的奇珍異寶不知凡幾,眼力比我准,還是您先給個實在價吧。」
姜洵把話推了回去。
中年掌柜撫著短須笑了一聲:
「行,既然小哥信得過我,那我也不繞彎子。」
「上回那條赤鱗寶魚,咱們是三十兩成交的。」
「這條金線石斑更為罕見,個頭也足,藥力比赤鱗強出不少,我給你出五十五兩,如何?」
五十五兩!
姜洵搭在扁擔上的手指微微一緊,臉上卻依舊平靜。
來之前他盤算過,這條魚怎麼也能賣到四十兩往上,沒成想掌柜一開口就是五十五兩,抵得上尋常人家好幾年的嚼用了。
不過這魚捉來不易,剛才在老龍窩底下險些連命都搭進去半條,自然不能一口應下。
姜洵指了指魚簍,嘆道:
「掌柜的,您剛才也瞧見了,這魚活蹦亂跳的,入藥的成色絕對是頂好的。」
「不瞞您說,這金線石斑力氣大得很,我為了活捉它費了不少工夫,差點就讓它逃了。」
「您看在我這番辛苦的份上,再往上添點?」
中年掌柜低頭又瞥了一眼在簍里甩尾的寶魚,沉吟道:
「那依小哥的意思,想要多少?」
「湊個整,六十兩。」
姜洵伸出六根手指。
中年掌柜盯著魚簍看了幾息,伸手按在竹簍邊緣。
裡頭的金線石斑似乎受了驚,尾巴猛地一拍水面,濺起的冷水直接打濕了他的袖口。
中年掌柜非但沒惱,反倒哈哈一笑,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珠:
「罷了,瞧這畜生中氣十足的勁兒,六十兩就六十兩,權當交小哥這個朋友!」
姜洵緊繃的心弦一松,拱手道:
「掌柜的爽快。」
中年掌柜招手叫來夥計,叮囑他小心把魚簍抬去後院水池養著,自己則轉身走進帳房,片刻後托著個木盤走了出來。
六錠十兩重的雪花官銀整整齊齊地擺在櫃檯上,泛著沉甸甸的銀光。
姜洵上前拿起銀錠,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確認成色無誤,這才一錠接一錠地揣進貼身的衣兜里。
有了這六十兩銀子,下個月武館的湯藥錢算是徹底有著落了。
剩下的還能去肉鋪割上幾十斤好肉,好好補一補虧空的身子。
他系好衣襟,提起扁擔正要告辭,餘光忽然掃過櫃檯後頭多寶格上擺著的幾個白瓷小瓶。
瓷瓶不過巴掌高,瓶肚渾圓,上面貼著一張窄長的紅紙簽,寫著「淬體丹」
三個小字。
姜洵邁出去的腳步驟然收了回來。
「掌柜的,架子上那幾瓶淬體丹,是什麼路數?」
他指了指多寶格問道。
中年掌柜順著他的手指回頭看了一眼,伸手取下一隻白瓷瓶,輕輕擱在櫃檯面上:
「小哥好眼力,這是閣里前兩日剛從府城調過來的新貨,專門供武人打熬筋骨用的。」
他指了指瓶身上的封泥,接著說道:
「尋常武夫剛摸到氣血門檻、準備往煉皮境走的時候,單靠吃肉喝湯,氣血積攢得慢。」
「每日樁功練完後服上一粒這淬體丹,藥力化開能直接滋養皮肉氣血,省去不少苦熬的工夫。」
姜洵盯著那只不過三寸高的白瓷瓶,呼吸稍微重了一分。
他今早才剛感應到氣血,正卡在打熬筋骨、衝擊煉皮的節骨眼上。
識海中【百鍊成鋼】的特性本就能讓他一分耕耘收穫三分火候,若是再配上這專門滋養氣血的丹藥,修行的進度豈不是能一日千里?
「這丹藥怎麼賣?」
姜洵抬頭問道。
「一瓶裡頭裝了五粒,售價二十兩,概不拆賣。」
中年掌柜報出價碼。
姜洵貼在衣兜外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
懷裡這六十兩銀子才剛揣熱乎,買這麼一小瓶藥丸,轉眼就得掏出去三分之一。
武館每月的湯藥費不能斷,家裡日常的米麵精肉更是吞金的窟窿,二十兩銀子絕不是個小數目。
中年掌柜瞧出他手頭不算寬裕,也沒勉強,伸手便要把瓷瓶拿回架子上:
「這成藥煉製不易,價錢確實貴些,尋常武館弟子也很少捨得吃。」
「小哥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妨回去盤算盤算,改日再來也成。」
姜洵沒有作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紅痕的手掌。
他想起上午練樁時,第一次感受到那縷溫熱氣血的情形。
老龍窩的水越來越深,值錢的寶魚也越來越兇險,今日若非長了這一截力氣,他能不能全身而退還是兩說。
銀子省在兜里只是一塊死鐵,唯有化成實打實的修為和力氣,往後下水才能撈起更大的傢伙,在這亂世里立穩腳跟!
「掌柜的,慢著。」
姜洵喊住對方,伸手按住那隻白瓷瓶:
「不用改日了,這瓶淬體丹,我現在就要。」
話音落下,他伸手探入懷中,摸出兩錠才剛收進去的十兩銀子,啪的一聲拍在櫃檯上。
中年掌柜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隨即笑著把銀子收進櫃裡,將白瓷瓶往他面前推了推:
「小哥果然是個有魄力的。」
「這丹藥霸道,具體的服法、忌口和每日用量,瓶子裡塞著的紙條上寫得清清楚楚,你回去務必仔細看過再吃。」
姜洵拿起白瓷瓶,確認封口完好,貼身塞進內襟最裡層。
六十兩賣魚的巨款,還沒出大門就只剩下了四十兩,但他按著胸口那隻硬實的瓷瓶,腳步反倒比進門時更踏實了幾分。
出了玄和閣,姜洵換了條熱鬧的大街,先去糧行買了一袋精白米。
他又去熟識的肉鋪割了十來斤豬後腿肉,統統裝進空魚簍里挑著。
等他順著城南的土路趕回自家小院時,天邊的晚霞才剛剛染紅半邊天。
姜洵進屋落下門閂,先把精米和鮮肉拎進灶房安頓好,隨後才走到堂屋桌前,從懷裡掏出那隻白瓷瓶。
瓷瓶底座磕在粗糙的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盯著瓶身上的紅紙簽看了兩息,沒有急著拔開瓶塞,而是轉身走進灶房。
彎腰往灶膛里塞了把乾柴,打著火石生火做飯。
練功服藥最耗體能,怎麼也得先拿白米和肥肉把五臟廟填飽了。
等這頓熱乎飯下肚,他倒要親自試試,這二十兩銀子一瓶的淬體丹配上【百鍊成鋼】,究竟能把他的樁功修為推到什麼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