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淬體丹


  灶膛里的硬柴燒得噼啪作響,紅彤彤的火舌舔著鍋底。

  

  姜洵掀開木鍋蓋,一股濃烈的肉香混著白米飯的熱氣撲面而來,在狹窄的灶房裡瀰漫開。

  他拿筷子夾起一塊燉得發亮的五花肉,吹了兩口氣,直接塞進嘴裡。

  肥瘦相間的豬肉早已燉得軟爛,舌尖一頂便化了開來,滿嘴都是醇厚的油香。

  「香!」

  姜洵吐出一口熱氣,盛了滿滿一大海碗白米飯,又用木勺舀了兩勺濃稠的肉湯澆在飯上。

  白日裡他在湖底和那條金線石斑折騰了許久,力氣耗了大半,五臟廟早就餓得直叫喚。

  兩大碗肉湯拌飯呼嚕嚕下肚,鐵鍋里的燉肉也下去了一小半,原本空落落的胃裡這才有了踏實感。

  吃飽喝足,他把剩下的肉拿瓦盆扣好,留著明早熱一熱再吃。

  回到堂屋,桌上那隻裝著淬體丹的青白瓷瓶還擺在原處。

  姜洵在粗布衣裳上仔仔細細擦乾了手,這才拿起瓷瓶,輕輕拔開紅布裹著的木塞。

  一股清苦中透著微甜的藥香立時飄了出來。

  他將瓶口朝下,往掌心裡倒出一粒暗褐色的丹丸。

  丹丸只有小指頭肚大小,搓得十分圓潤。

  就這么小小一粒,便要四兩雪花銀,抵得上尋常漁戶人家好幾個月的嚼用。

  姜洵捏著丹藥端詳了片刻,又從瓶口抽出那張玄和閣掌柜塞進來的紙條,借著油燈的光亮看去。

  「每日練功之後,溫水送服一粒……服藥期間,五穀血肉不可短缺。」

  他把紙條正反看了兩遍,確認沒有遺漏的忌諱,才小心翼翼地將丹丸重新裝回瓶里,塞緊木塞。

  掌柜說過,這藥是用來固本培元、滋養氣血的,但到底有幾分成色,還得在自己身上試過才知道。

  姜洵將瓷瓶放回桌心,走到屋子中央的空地上,雙腳分開與肩同寬,穩穩站定。

  雙肩微沉,膝蓋下彎,十指虛攏。

  觀瀾樁的架勢一擺開,他呼吸吐納不過十幾個來回,小腹深處便漸漸生出一團熱意。

  比起剛入武館時站一會兒就腿肚子打顫的模樣,如今的他早已把這套樁功磨進了骨子裡。

  隨著呼吸放緩、拉長,腹中的熱意緩緩散開。

  姜洵收斂心神,隱約間,又察覺到了體內那絲遊絲般的微弱氣血。

  今早在武館演武場上,他便是這樣頭一回摸到了氣血的門檻。

  他試著沉下心意,想讓那絲氣血在經絡里多停留片刻,可念頭剛一湊近,那股溫熱感便如受驚的游魚般散了開來。

  姜洵並不急躁。

  他維持著樁功的架勢,一遍遍調整著呼吸的深淺,耐著性子等它再次聚起。

  直到雙腿酸脹如灌了鉛,膝蓋骨隱隱發顫,再也撐不住架勢。

  他才伸手扶住桌沿,慢慢站直了身子。

  汗水順著鬢角滑落,砸在泥地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姜洵重重喘了兩口粗氣,伸手拿起桌上的瓷瓶,倒出一粒淬體丹。

  四兩銀子一粒。

  他盯著掌心裡的藥丸看了一眼,不再猶豫,仰起脖子將丹丸丟進嘴裡,端起旁邊晾好的溫水一飲而盡。

  丹丸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嘴裡只留下一絲淡淡的苦澀。

  剛放下水碗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腹中便猛地升起一股溫潤的熱流。

  那股熱意比方才吃飽飯後的熱乎勁兒要醇厚得多,也霸道得多,剛一化開便朝著四肢百骸蔓延過去。

  所過之處,像是有無數隻溫熱的手在輕輕揉捏著酸痛的筋肉,連方才站樁累得發軟的雙腿都輕快了幾分。

  「藥力化得這麼快?」

  姜洵心中一喜,不敢耽擱,當即趁著藥力在體內涌動,再次走到屋子中央擺開觀瀾樁。

  這一回,身體裡的熱意比先前清晰了數倍不止。

  他按照陸有恆平日裡教的法子,鼻吸口呼,順著藥力化開的暖流沉下心神。

  不多時,一縷比先前粗壯了些許的氣血在腹中緩緩聚攏。

  他心頭微動,試著以意念牽引著它往右臂的方向走。

  那縷氣血順著肩頭晃了一下,往前挪了寸許,隨後便潰散開來。

  姜洵眼中卻亮起了光。

  方才那一瞬,氣血確確實實聽從了他的牽引!

  他屏住雜念,重新調勻呼吸,借著體內尚未散盡的藥力,耐心等候著下一次氣血凝聚。

  ……

  等姜洵徹底收功時,窗外的天色已經黑透了。

  桌邊的油燈豆火跳動,將他高大的影子斜斜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他走出堂屋,來到院裡的水缸旁,提起木瓢舀了滿滿一瓢井水,兜頭澆在兩條滾燙的手臂上。

  井水冰涼,順著指尖淌落在地,可皮膚底下依舊隱隱泛著熱氣。

  姜洵放下水瓢,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落在水缸旁那塊用來壓鹹菜缸的青石磨盤上。

  這磨盤是早年爺爺置辦下來的,死沉死沉,往日裡他想要挪動分毫都得憋紅了臉。

  他走到磨盤前,蹲下身子,兩手扣住磨盤邊緣的凹槽。

  腰背一沉,雙臂猛然發力。

  原本死死貼在地上的青石磨盤,竟被他穩穩噹噹地抱離了地面!

  姜洵抱著磨盤在院子裡邁了兩步,呼吸只是微微重了些,隨後才將其輕輕放回原處,發出一聲悶響。

  「力氣果然又長了一截。」

  今早摸到氣血的門檻後,他下湖捕撈那條金線石斑時,就覺出自己的力氣比往日強了一些。

  如今服了一粒淬體丹,又借著藥力苦練了一個多時辰的樁功,身上的筋骨力道更是漲得明顯。

  四兩銀子一粒的丹藥,到底沒有白花!

  姜洵轉頭望向亮著微光的堂屋。

  瓷瓶里還剩下四粒丹藥,若是將這四粒全部吃完、練化,他體內的氣血不知能壯大到什麼地步?

  想到這裡,他心頭一片火熱,又從缸里舀了瓢涼水胡亂抹了把臉。

  明日一早還要去武館點卯,早些歇息,才能養足精神繼續打熬筋骨。

  ……

  次日天剛蒙蒙亮,姜洵便背著竹簍來到了觀瀾武館。

  演武場上,來得早的石猛正光著膀子,掄著一根齊眉木棍活動肩背,呼呼生風。

  瞧見姜洵進門,石猛收住棍勢,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瓮聲瓮氣地笑道:

  「姜兄弟,今兒個氣色不錯啊,看著精神頭十足。」

  「昨晚家裡燉了點肉,吃得飽,睡得也踏實。」

  姜洵笑了笑,熟門熟路地卸下背上的竹簍,將裝水的竹筒擱在廊柱下。

  石猛拎著木棍湊近了些,左右看了一眼,壓低嗓音道:

  「聽說了沒?」

  「陳平那小子,這兩天又跟陸教習告假了。」

  「告假做什麼?」

  姜洵隨口問道。

  「還能做什麼,走捷徑唄!」

  石猛嘖了一聲,臉上透著幾分羨慕。

  「聽說他家裡托關係,從城外請了個走方的老郎中,手裡有一張祖傳的補氣血方子。」

  「光是一副藥抓下來,就得這個數……」

  他伸出巴掌比劃了一下,咂了咂嘴:

  「足足五兩銀子!」

  「抵得上咱們在武館喝小半個月的湯藥了。」

  「人家家裡有雜貨鋪撐著,就是財大氣粗。」

  姜洵聽著,想起自己昨兒個剛花二十兩銀子買下的那瓶淬體丹,面上不動聲色,只順著他的話嘆道:

  「只要能早日踏入煉皮,花點銀子也是值的。」

  「話雖這麼說,可咱們這號人哪比得起?」

  石猛用力拍了拍姜洵的肩膀,自嘲地笑了笑。

  「行了,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咱們沒那命,還是老老實實把樁站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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