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行船


  「鄭光……」林於凜輕聲念了句,腦海里下意識想起每次出行,鄭家番客嬸一臉惆悵的神情,還有到林家借錢時的窘迫,怕是只有男人回家才見一絲笑意。

  哼,原是欠了我家的債沒還,才這般好心。林於凜不再思索這事,開始回憶起剛才欺負自個兒的那群人。他別的長處沒有,唯獨這記性好得很,過目不忘。

  古書有雲,此仇不報非君子!挨的一耳光,肯定能找機會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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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林於凜心情頓時舒暢多了。他扶起阿福,跟著老鄭的方向想尋個位置休息,可船上人多,哪還有地方擠進去,唯有底艙雞籠附近還有幾處空餘。

  「忍忍吧,等到檳城一切都好了。」家禽屎尿混合的氣味比之前更為難聞,林於凜卻從母雞那暖呼的羽毛中感受到了一絲溫情。

  他扶著阿福,坐在附近歇息。

  「到時挖出金子,我就給你起大厝,娶水某(漂亮媳婦),再生個大胖小子……」這話既是安撫受傷的阿福,也像是在勸自己。

  ……

  「咳咳,少爺。」船行至第四夜,阿福才終於甦醒過來,卻聽見一陣拖拽聲響。

  眼前的人皆是拿布條遮掩口鼻,一個個像是躲瘟疫一般迅速閃身到了旁邊,四周還齊刷刷地蓋了層厚實的布料,看起來似乎遮蓋什麼物體。

  他掙扎著起身,要去掀開看看。

  「別動!」有人出聲阻止,卻有些來不及了。那枯瘦,乾癟又扭曲的臉,嚇得阿福手一抖,布料落了回去。

  「這,這些人……」

  不知是誰起了頭,都開始出聲催促:「痢疾會傳染,那可是會死人的啊!」

  「是啊,還不趕緊丟到海里去……」

  林於凜費力地從人群里衝過來,匆匆將他拉到了一旁去:「船上有人得痢疾了,眼下我們還是躲躲。」

  這話從林於凜嘴裡出來,阿福還真是有些想笑。

  眼前人還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林二少嗎?

  「救,救我……」除了那些徹底昏死的,偶爾還能聽得幾聲哀嚎。四周都被死亡的黑霧籠罩,啜泣與低聲叫罵混雜在一起,林於凜繃緊了臉,一言不發。

  他扶著阿福挪個位置,然後拿過一個小土碗。

  看著薄薄的水位線,阿福下意識舔了下乾裂的嘴角,嘴上卻固執道:「我不渴,少爺你喝吧……」

  「沒事。」林於凜順著欄杆站立,擋了一些風浪,語氣里還是那一副吊兒郎當。「現如今你家少爺也算是船老大面前的紅人,多少得賣咱一個面子!」

  看來少爺又在吹牛了!阿福眨眨眼,仍是有些猶豫不決。

  「你忘啦,咱家是幹啥買賣的?咱家藥鋪可是十里八村說得上名號的,我再糊塗,也不至於連自家老本行都忘記了。」

  四周似有若無的藥味提醒著阿福,他想起掀開厚布時所看到的那張驚恐的臉,還有些被丟在水裡的死屍,下意識追問:「少爺,你真的能治好他們嗎?」

  林於凜眼眸微動,輕聲道:「船上藥少,能治一個是一個……」

  疑惑稍解,阿福最終還是將那水一口飲盡。

  「慢慢喝,以後還有呢。」林於凜收回打量目光,遙望遠處。船行數日始終不見到岸,物資越來越少,怕是以後要出大亂子。

  眼前唯有先依著船老大,且看事態發展如何……

  剩下的日子,阿福睡在角落裡修養生息,偶爾會看到林於凜被幾個大漢叫走,幾炷香後才滿頭大汗地被放了回來,神情憔悴。作為報酬,兩人總算不再擔憂吃食,靠著一些甜粿和棕黑色的小鹹菜支撐。

  第七天,阿福等到天黑仍舊不見林於凜回到船艙,便強行拖著病軀體來到了甲板上。伴隨北風颳來的,是一股子陌生的氣息,遠處,浮出一個灰黑色帶狀輪廓。

  那就是所謂的檳城嗎?!

  意識到這點,阿福有片刻的恍惚,很快,就被旁邊小廚房的動靜打斷。

  「廢物!連個碗都洗不乾淨嗎!?」一陣粗暴的辱罵過後,阿福就看到自家少爺宛如戰敗的公雞被拎到門口,眼看就是要一頓拳打腳踢,林於凜卻只是偏過頭,有種任你來戰的孤傲。

  不行,絕對不行!

  阿福胸腔一悶,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歪倒,很快又強撐著精神站穩,嘴角隱隱有血溢出,細碎的咳嗽聲淹沒在廚房滾開的水聲里。

  船上缺醫少藥,自個兒怕是要不行了……

  阿福的眼角划過一滴渾濁的淚,用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巴,避免發出任何聲響。現在,再也不能給少爺增加一點麻煩。

  最終,他拖著沉重步伐回到底層船艙。

  夜深了,林於凜才總算回來。

  「給,今兒個船老大說我辦事不錯,特意賞了點紅糖。」

  幾粒指尖大小的硬塊紅糖,靜靜地躺在林於凜的手心。他「唉」了一口氣,惋惜道:「就是船上熱水少,物資也不夠,否則溫個溏心蛋,混著紅糖水可好吃了。」

  「少爺……」阿福眼眶早已濕透,始終不敢抬眼,他想說,為什麼要這麼對待自己,畢竟只是個下人。

  林於凜渾然不覺,仍是自顧自地吹噓:「船上兄弟說估摸著明天天亮就能到檳城,到時讓咱們第一個下船,絕對不與人擠一塊兒。你放心,上岸我就去找最好的大夫醫治好你!」

  阿福腦海里浮現之前廚房裡的大漢揮拳砸向林於凜的場景,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別傻看著,趕緊嘗嘗。」不等阿福反應,林於凜一下將糖塊塞進他嘴裡,那醇厚,帶著甘蔗和焦味頓時席捲舌尖。

  「好吃吧?」林於凜眼巴巴地將掌心沾著的碎糖渣子幾下舔乾淨。

  經過唾液的包裹,沙沙的口感一下子變得黏潤許多。

  「唔,少爺……你待我可真好。」阿福笑得苦澀,從未見識過心高氣傲的林於凜還能有這一面,險些落淚。

  夜裡的船艙底下暗得厲害,只有偶爾幾道光線從縫隙處掃下來,林於凜忙碌一天,照顧完阿福後,也尋了個角落蜷縮睡下。

  「呵,這小子倒是能屈能伸!」老鄭就靠在隔壁雞籠旁邊,聽得十分清楚。當餘光落在還在打著寒顫,時而發出痛苦囈語的阿福,腦海不由地閃過曾經一起過番的那些兄弟。

  檳城四季如夏,氣候宜人,就算眼下還在海上,也絕不會冷成這樣。

  這小子,還能撐到下岸嗎?

  「嗚嗚嗚——」汽笛聲再次響起,航行多日的大船終於靠岸。

  殊不知,一場暴風雨即將降臨。

  烏雲堆積在半空,氣氛壓抑得不行,船上眾人臉上卻帶著幾分喜悅和新奇。別說旁人,就連一向見多識廣的林於凜在踏上厚實土地的那一刻,也難掩激動!

  他忽然擰過頭,朝著落在後方的老鄭和之前的獨眼大漢嘲諷道:「哼,小爺我可是要去過瀟灑日子咯!」

  步子還未遠去,身旁的阿福卻是一個跟頭栽下去,就此不起。

  雨絲唰唰打在臉上,酥酥麻麻的,有種不真切感。

  這裡悶熱,潮濕,就連泥土和一草一木都跟東里鎮不太一樣……

  「阿福?」林於凜繃緊了臉,聲音扭曲簡直不像是自己。

  他呆滯地看著眼前的新起的土堆,怎麼也無法接受,昨夜還跟他暢談發財大計的阿福,今兒個就被人埋入地底深處。

  「走吧,時候不早了。」船上人都離開了,唯有老鄭還好心地待在一旁。

  「不,這不是真的!」林於凜失落地跌坐在一旁,老鄭看了看他,幫忙撿起包裹放在面前,語重心長道:「雨越來越大,你再不走,怕是得多一個土堆。」

  林於凜置之不理。

  老鄭搖搖頭,背著行囊從碼頭往海墘街走去。

  風裹挾著雨絲,吹得林於凜身子一歪,拽在手心的銀圓落地後發出清脆的「叮」聲。他快速撿起,大力地擦拭著上面的泥土,一下又一下。

  這是阿福合眼前塞到他手裡的。

  「少爺,這銀圓你拿著……記得老爺的叮囑,以後可別再胡鬧了。」

  「閻王老子走了,你也丟下我一個人……有人問過小爺意見了嗎?!」

  林於凜氣不過,眼眶紅了一大圈,握拳捶打了下土堆,就像是幼時與阿福玩鬧時的場景,絮叨起自小欠下的承諾,又覺得人都死了,談這些傷感情。他心裡始終空了一大塊,像是被人活生生剮去了似的憋悶。

  最後,林於凜捏著嗓子哼了一曲《霸王別姬》。

  「虞姬,你我今日就此分別……」

  唱不下去了,他哭得慘兮兮,也不知是在哭那戲文里的主角可悲,還是感慨如今的孤苦無依遭遇。

  「唰唰唰——」雨越來越大,岸邊霧氣升騰,看不太清四周環境。隱隱約約里冒出個高個女人,服飾上白下黑,手裡還拎著某個物件,走速極快。

  一晃眼,還嚇了林於凜一大跳,整個人都陷入警備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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